城市就是这样22｜中国的“中位数城市”是哪座？

概览

本期邀请长期居住在上海、从事电力行业的美国人 David Fishman，讨论他研究中国城市的缘起与方法。身处一线城市的经历让他意识到，自己熟悉的上海无法代表中国，于是他开始借助城市榜单、统计数据和实地走访，寻找更接近“普通中国”的观察样本。

David 曾把新一线城市研究所榜单中排名居中的临汾视为“中国的中位数城市”，并专程前往当地，与出租车司机、店主等普通人交谈。但实地调查反而让他修正了结论：一个临汾无法代表全国，它更适合作为中国北方资源型、后工业城市的一种典型样本。

讨论由临汾延伸至“隐藏城市”“鬼城”、行政区划、地方发展模式及 AI 辅助研究。贯穿全期的核心认识是：数据可以帮助建立观察框架，但中国城市的区域差异、内部差异和变化速度，决定了研究者必须把统计资料与人的选择、行动和生活故事结合起来。

分段落总结

[00:00] 嘉宾与中国城市研究的缘起

[事实] David Fishman 是一名在上海生活了15年的美国人，职业与电力资产投资、发电和购电相关。

[事实] 城市研究并非他的本职工作，而是源于对中国城市的个人兴趣；他还开设了专栏，持续用英文介绍中国的经济、社会与城市。

[事实] 主持人关注到他，是因为他熟悉新一线城市研究所的城市排名体系，并从337座城市中寻找排名居中的“中位数城市”。

[02:19] 为什么要寻找“平均的中国”

[事实] David 最初只熟悉少数大城市，希望用系统化框架理解中国城市从头部到底部的整体结构。

[事实] 2021年前后，他经常被海外网友询问“中国人怎么看”某些问题，却意识到自己在上海接触到的人并不能代表“一般的中国人”。

[事实] 他认为，在没有研究和实地了解的情况下，自己只能谈上海，不能轻易概括整个中国。

[事实] 新一线城市排名提供了一种量化入口，使他可以从337座城市中找到处于中间位置的样本。

[07:39] 从数据框架走向实地调查

[事实] David 表示，面对庞大而陌生的对象时，他习惯先建立系统化框架，明确整体结构后再深入研究。

[事实] 他不愿在缺乏依据时回答问题，因此选择查找资料并亲自前往当地，而不只是承认“不知道”或凭印象作答。

[推测] 对他而言，城市排名的主要价值不是给城市贴上高低标签，而是帮助选择调查样本、缩小观察范围。

[10:07] 临汾：一次“中位数城市”的圣地巡礼

[事实] David 根据城市榜单的中间名次，把临汾视作“中位数城市”，并曾用它说明中国的收入、消费习惯等问题。

[事实] 在妻子提醒他从未去过临汾后，他利用北京出差返程的机会专程前往，在当地停留约两晚。

[事实] 他重点询问当地人来自哪里、是否想离开、准备在哪里买房，以及希望孩子留在本地还是前往更大的城市。

[事实] 实地观察发现，同一座城市内部也存在明显差异：老城区受访者谈到产业转型、工资和房价时较为悲观，外围县区的人则可能因景区、特色经济和较低生活成本而更乐观。

[推测] 这次调查动摇了“用一座城市代表一种生活”的简单设想，也让区县尺度进入他的研究框架。

[13:49] 如何与陌生人聊到房子、孩子和未来

[事实] David 在临汾与约8至10人交流，受访者包括出租车司机、咖啡店员工和水果店老板。

[事实] 他发现出租车司机通常愿意聊天；自己作为中文流利、在小城市较少见的外国人，也更容易引起对方的交流兴趣。

[事实] 他常以“现在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吗”作为起点，再从工作、房价、孩子上学和未来去向逐步深入。

[事实] 房子和孩子是两类普遍有效的话题：房价能连接收入与生活压力，孩子的教育和去向则能呈现一个家庭对城市未来的判断。

[推测] 这种访谈方法的有效之处，在于先询问具体行为与选择，再由行动反推受访者的感受、期待和处境。

[17:20] 从石狮的偶然旅行理解产业之城

[事实] David 也会因地图上的地名或临时好奇前往陌生城市；他曾因为“石狮市”这个名字有趣，从厦门前往当地。

[事实] 到达后，他发现石狮拥有大型服装城、国际贸易和中东人口，是一座类似“小义乌”的城市。

[事实] 他在面馆与当地从业者聊天，对方表示自己、家人和认识的许多人都从事服装行业，这让 David 对石狮的产业结构形成了直观认识。

[事实] 相较景点，他更重视与人的对话，因为一个人的故事可以同时连接产业、经济和城市变化。

[20:54] 以城市为抽样框架，以人为最终对象

[事实] David 先借助数据与统计选择城市，再通过实地交流了解人；他把城市看作研究不同人群的抽样方法。

[事实] 这种定量与定性结合的方法并非来自社会学专业训练，而是他在实践中逐步摸索形成的。

[事实] 他强调，任何小规模访谈都不能代表所有中国人，关键在于明确所选样本究竟能代表哪一类城市和人群。

[22:02] 资兴案例：旅游业怎样改变一个人的选择

[事实] David 在湖南郴州下辖的资兴参观东江湖时，发现当地已有品质接近大城市的民宿、咖啡和旅游服务。

[事实] 一名年轻的本地民宿员工告诉他，过去当地缺少工作机会，稍年长的年轻人多去深圳、长沙等地；旅游业出现后，他得以留在家乡工作。

[事实] 这名员工认为，虽然月薪只有三四千元，但工作环境优于工厂，还能陪伴父母、吃到家里的饭，因此对生活很满意。

[事实] David 把个人经历、地方经济和城市转型联系起来写成故事，并发现这种写法很受读者欢迎。

[推测] 这个案例显示，新产业的意义不仅体现在经济总量上，也体现在它是否为当地人创造了“留下来”的现实选项。

[24:56] 寻找人口庞大却缺少存在感的“隐藏城市”

[事实] “隐藏城市”的想法来自 David 与临汾出租车司机的一次对话；对方认同山西除历史和煤炭之外，平时存在感不强。

[事实] David 设计了一套自称“不太科学”的方法：先按人口赋分，再根据美食、名人、企业、历史和景区等知名元素扣分，剩余分数越高，代表城市规模越大但公众认知越少。

[事实] 在这套排名中，河南周口位居第一，安徽阜阳第二，河南南阳也排在前列。

[事实] 他强调这一选题主要面向不了解中国的外国读者，并非为了地域攻击，因此也担心直接发布到中文互联网会令当地人不快。

[推测] 这套排名更适合被视为讨论“城市知名度与人口规模错位”的趣味工具，而非严格的学术指标。

[29:02] 快速变化正在使旧有刻板印象失效

[事实] David 认为，许多外国人对中国小城市的印象来自十多年前；这些印象当时或许部分成立，如今却可能已经过时。

[事实] 他以临汾为例，称当地过去因严重污染闻名，但后来空气、水和土壤状况均有改善。

[事实] 小城市如今也出现全国连锁品牌、高层电梯住宅和国产电动车，与大城市在消费和生活设施上的差距有所缩小。

[事实] 他认为，小城市仍可能落后于大城市，但差距已从过去印象中的二三十年缩短至五年或十年。

[推测] 研究高速变化中的城市，不能只比较不同地点，还必须不断更新同一地点在不同时间的状态。

[31:11] “鬼城”也可能只是尚未住满的新城

[事实] David 曾误订到湘西州吉首的新城区，看到当地商场、高楼和酒店已经建成，却几乎没有居民。

[事实] 当地人告诉他，新城建成尚不足半年，政府机关刚迁入，未来还会有人陆续搬来。

[事实] 两三年后，他从朋友拍摄的照片中看到同一地点已经有了明显人气，因此认为那里并非永久性的“鬼城”，而是一座尚未完成导入人口的新城。

[事实] 他随后前往曾被广泛称为“鬼城”的鄂尔多斯康巴什，发现当地已有居民，只是规划尺度偏大、空间不适合步行，人口没有达到最初设想。

[推测] 仅凭某个时间点的空置画面判断一座新城失败，可能忽略城市建设与人口进入之间的时间差。

[33:22] 中国城市的不均匀与行政区划知识

[事实] 节目将中国城市的复杂性概括为两种不均匀：城市之间的横向差异，以及同一城市因快速发展而产生的时间差异。

[事实] David 认为，即使到了小城市，也不能只观察中心城区，还要关注下辖县区及不同产业空间。

[事实] 为理解统计口径和发展差异，他专门研究中国行政区划，包括地级市、县级市、省直管县以及开发区的历史。

[事实] 节目以湖北、河南和海南为例，讨论了一些县级行政单位由省直接管理、不经过地级市层级的特殊情况，以及这种权力关系对统计和地方发展的影响。

[事实] 面向外国读者写作时，David 会先建立基础知识条目，使后续文章可以通过链接解释“县级市”等概念。

[40:23] 从地方资料、古籍到 AI 研究助手

[事实] David 查找行政区划资料时，会从百科类信息入手，再核对政府文件；相比抽象的高层级文件，他认为地方政府和县镇公众号往往提供更多具体细节。

[事实] 他还因好奇“江”“河”“水”等命名差异，研究中国河流名称在历史中的变化。

[事实] 面对难以直接阅读的古籍材料，他会借助中文 AI，从《水经注》等文本中检索河流名称，把 AI 当作研究助理。

[事实] 主持人分享了类似实践：收集近300座城市的“十五五”规划材料，用 AI 统计各地重点产业，其中约257座城市提到了低空经济。

[事实] 节目认为，AI 的更大价值不是把既有工作省力完成，而是让过去因资料规模过大而无法开展的问题成为可能。

[推测] AI 能否提升研究质量，仍取决于研究者是否提出了清晰、有意义的问题，并对结果保持核验意识。

[47:17] 临汾不是全国中位数，而是一类城市的代表

[事实] 经过实地走访，David 不再认为临汾能够代表整个中国，因为中国各地区差异过大。

[事实] 他将临汾重新定义为中国北方资源型、后工业城市的典型：其繁荣曾依赖煤炭、钢铁和化工，重工业衰退后又难以找到新的经济驱动力。

[事实] 临汾拥有历史遗迹和苹果等地方资源，但类似标签在其他城市也很常见，因此难以形成鲜明的差异化优势。

[事实] David 将大同视为北方同类城市中的例外，认为大同通过旅游业部分走出了原有资源型发展模式。

[推测] “中位数城市”最终并非一个固定答案，而是一个促使研究者重新划分城市类型、认识数据局限的提问框架。

[51:07] 从单一排名转向区域类型

[事实] 主持人指出，规模、GDP和人口接近的两座城市，如果分别位于华南与华北，其发展路径和生活状态仍可能差异巨大。

[事实] David 提议按区域和发展条件划分城市类型，如中原平原城市、北方后工业城市、西南少数民族山区城市，再为每一类寻找代表样本。

[事实] 节目同时提到，自然地理、三线建设、行政政策和人口迁移都会塑造城市的独特路径。

[事实] David 访问陌生人时常询问“留下还是离开”，并延伸到孩子、房产和户口等选择，以此连接个体行为与人口、教育和经济结构。

[推测] 与寻找一座全国性的“标准城市”相比，建立多个具有地域与历史条件的城市类型，更能解释中国城市的多样性。

[55:38] 出租车司机访谈与专栏的持续记录

[事实] David 已记录十余期出租车司机访谈，其中不少发生在上海，因为大城市的司机来自全国各地，是接触不同地方经验的便捷途径。

[事实] 他观察到，一些外地司机长时间独自工作，家人留在老家，目标是在大城市存钱后返乡，因此也愿意分享家乡、工作和未来计划。

[事实] 他的专栏名为 “Crossing the River by Feeling the Stones”，即“摸着石头过河”，既形容自己理解中国的过程，也用来概括中国人在变化中寻找道路的状态。

[事实] 主持人表示，本期只是对 David 研究方法和部分选题的初步介绍，未来仍可围绕具体城市议题继续展开。

播客点评/总结

本期最有价值之处，是展示了一条从“排名中的中位数”走向“现实中的多样性”的认知路径。David 并未把数据结论当作终点，而是亲自走进临汾、资兴、石狮、吉首等城市，用人的选择检验抽象指标，最终主动修正最初判断。

节目的亮点还在于把研究方法讲得具体可用：先用统计和行政区划建立框架，再以房子、孩子、工作和去留等问题进行访谈，最后把个人故事放回产业与城市结构中理解。对城市研究、地方报道、社会观察和非虚构写作感兴趣的听众，都能从中获得启发。

[推测] 节目的局限在于不少判断来自短期走访、零散访谈和趣味性指标，样本规模不足以支持严格的全国性结论；部分关于城市差距、产业转型和历史区划的说法也未在节目中展开数据验证。不过，嘉宾多次主动说明代表性边界，使这些材料更适合作为提出问题和形成假设的起点，而不是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