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为了在算法时代被“听见”,我们改变了多少自己?| 对谈「声东击西」张晶

为了在算法时代被“听见”,我们改变了多少自己?|对谈「声东击西」张晶

Episode guide Published 起朱楼宴宾客 1 hr 40 min

概览

本期从内容创作者的视角追问:在算法、推荐流与AI共同塑造传播环境的今天,究竟由谁决定什么值得被听见?主播大卫翁与媒体人、播客主播张晶结合记者生涯、播客实践和内容平台经验,讨论创作者如何在表达欲、公共价值、流量反馈与商业需求之间寻找平衡。

对谈梳理了传播权力的变化:传统媒体时代由编辑部把关,社交媒体让人人都能发布,却又让算法成为新的“黑盒”。平台从订阅转向推荐后,内容可能获得更大的曝光,创作者身份、来源与信用却更容易被模糊,个体也被鼓励持续垂直化,以适应平台对“赛道”的识别。

面对AI总结、代写和信息过载,两位谈话者认为,内容的价值不只是传递结论。真正的交流还包含推理过程、随机触动、情感连接、共同体验与社区关系,这些难以被追求效率的技术完全替代。与其在臣服技术和拒绝技术之间二选一,更重要的是意识到算法正在如何影响我们的表达、选择与认知。

分段落总结

[00:05] 从记者、播客主播到内容平台从业者

[事实] 张晶曾任《经济观察报》记者、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记者,并于2012年至2018年担任《第一财经周刊》驻纽约记者。

[事实] 她与徐涛于2016年在美国创办播客「声东击西」,希望用杂志和微信公众号之外的媒介分享驻美记者的所见所闻。

[事实] 张晶后来进入互联网行业,并于2025年加入知乎,从事内容创作运营及品牌相关工作。

[事实] 本期对谈希望减少纯理论讨论,更多以创作者的亲身感受分析算法与AI带来的变化。

[06:47] 谁决定什么内容值得被听见

[事实] 即使播客以订阅制为基础,听众仍会主动选择是否点击;主播发现,偏离财经、宏观和市场主题的节目,播放量与评论数通常明显减少。

[事实] 主播认为,自己采访云南民宿女老板、日本劳工移民史等节目很有价值,但这些内容并未获得与其主观价值判断相称的反馈。

[事实] 与过去读者信任整本杂志的编辑选择不同,社交媒体和播客中的内容更常被逐条挑选。

[推测] 算法并非决定可见度的唯一力量,既有受众期待和创作者长期形成的标签,同样会限制内容的传播边界。

[09:35] 投入巨大却反响有限的世贸中心报道

[事实] 张晶曾长期筹备纽约世贸中心重建的报道,关注遇难者家属、地产开发商和建筑师之间的情感、利益与妥协。

[事实] 为采访建筑师Daniel Libeskind,她发送了五十多封邮件,最终完成一篇五千多字的特稿,并于2013年发表。

[事实] 这篇报道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但当时传统媒体向微信公众号转型较慢,主要传播载体仍是纸质杂志。

[事实] 张晶认为,创作的价值不只来自传播数据;采访、阅读以及对复杂议题的理解,本身也能给记者带来收获。

[18:40] 声音媒介的门槛与内容之间的张力

[事实] 对谈提到,一期讲述上海故事的节目因讲述者声音与听众对故事的期待不一致,引发了“听不下去”的反馈。

[事实] 张晶认为,播客不要求主播具备播音员式的声音,但吐字、语速以及对听众感受的照顾仍然重要。

[事实] 声音是一种亲密且具有情绪影响力的媒介;单口主播也应想象对面坐着一位真实听众。

[事实] 主播以云南民宿女老板为例说明,只要内容足够精彩,听众可以接受普通话或表达上的瑕疵。

[23:36] “抢救式记录”与被忽略的普通人

[事实] 对谈将“抢救式记录”理解为:有些普通人的经历在被记录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应该搜索他们。

[事实] 张晶认为,中国城市变化极快,许多餐厅、老店和居民在特殊时期消失或离开,这些带有伤痕的记忆仍值得保存。

[事实] 她在纽约上东区生活时,也意识到许多年迈知识分子和公共人物的个人经历若未被记录,珍贵的城市历史可能随之消失。

[事实] 两位谈话者认为,这类需求往往不是预先存在的,而是优质供给让人们意识到某段街道、某个人或某段历史值得了解。

[26:22] 从“供给创造需求”到“需求驱动供给”

[事实] 过去许多创作者首先从自身兴趣和价值判断出发,制作他们认为值得记录的内容,再由作品唤起受众需求。

[事实] 当代专业创作者则更容易先判断什么有需求、什么可能受欢迎,再决定提供何种内容。

[事实] 即使优秀作品通常源于创作者真正想讲述的故事,实时反馈也使今天的创作很难完全没有读者或受众意识。

[事实] 信息爆炸让阅读方式从通读整本杂志,转向跳跃浏览公众号和社交媒体,继而转向让AI概括文章与节目。

[推测] 当筛选者从编辑变为算法和AI,个人判断力与品位可能成为抵抗同质化的重要能力。

[33:14] 编辑把关与算法黑盒

[事实] 传统媒体时代,内容能否发表由少数编辑决定;社交媒体则让创作者可以自行发布,但能否被看见越来越取决于平台。

[事实] 微信公众号等媒介曾在短时间内激发大量普通人的创造力,让许多人第一次拥有公开表达的阵地。

[事实] 社交媒体也削弱了机构媒体的权威和议程设置能力,许多热门话题先由个人账号出现,再由传统媒体核实与跟进。

[事实] 与编辑能够解释拒稿理由不同,算法通常只呈现流量结果,创作者每次发布都像在黑盒中“抽卡”。

[推测] 两种机制都在筛选内容,但算法反馈缺少可解释性,使创作者更容易通过反复试探来调整甚至规训自己。

[38:17] 标题、封面与为了传播而改变的表达

[事实] 传统媒体会花一两个小时讨论标题,强调标题准确、精妙并能陈述主题;疑问句过去较少被采用。

[事实] 在平台传播中,疑问句标题往往效果更好,因为它能指出读者的痛点,并暗示内容将提供解答。

[事实] 主播表示,小红书标题和图片的不同选择可能带来悬殊流量,因此会为传播效果做出过去不会考虑的调整。

[事实] 两位谈话者都反对文不对题,因为短期流量会消耗受众对创作者的长期信任。

[推测] 当内容越来越围绕“解决问题”和提升效率组织时,单纯提供审美享受、探索过程或开放体验的作品可能更难获得注意。

[40:31] 从订阅流转向推荐流

[事实] 订阅流让用户主动决定关注谁,推荐流则把注意力更多交给平台分配。

[事实] 在推荐平台上,用户常记得“在小红书或知乎看过某条内容”,却不记得具体创作者,创作者身份与信用因此被模糊。

[事实] 关注某个账号不再保证能看到其更新,粉丝很少的账号也可能凭单条内容获得大量点赞。

[事实] 算法对内容本身进行拆解和分发后,流量与粉丝数不再必然相关,创作者与稳定受众建立深度信任也变得更困难。

[46:33] 更多表达机会与更窄的个人赛道

[事实] 社交媒体让更多内容有机会先被生产出来,再由反馈决定创作者是否继续,而不是在制作前就被编辑否决。

[事实] AI也可能让过去未被充分数字化或看见的知识重新浮现,但哪些内容会被模型调用仍是难以解释的盲盒。

[事实] 主播担忧,分散的数据和评论会把创作者推向最擅长、最受欢迎的主题,减少对其他重要现实的记录。

[事实] 平台常要求账号选择垂直赛道;旅游、财经、美食等内容混在同一账号中,传播效果可能不佳。

[推测] 整体上,算法扩大了表达者的数量;对单个创作者而言,它却可能通过即时反馈缩窄其兴趣和表达范围。

[50:34] 共鸣时代与迟到的认可

[事实] 张晶认为内容创作既要理解受众,也要与时代议题产生共鸣;同一主题在不同时期获得的关注可能完全不同。

[事实] AI研究过去主要局限于学术共同体,如今相关顶级会议涌入大量投资人和商业人士,反映了时代关注的转移。

[事实] 当年的研究者未必能及时获得反馈,但没有他们早期的坚持,也不会有后来的技术成果。

[事实] 张晶表示,她持续创作的主要动力是强烈的好奇心,而不是追求流量文章。

[推测] 即时反馈并不能完整衡量作品的长期价值,创作者仍需保留不依赖当下认可的内在动力。

[57:21] 正反馈、持续创作与“想被看见”

[事实] 主播坦言自己创作是为了获得正反馈和情绪价值,而算法使这种反馈越来越不确定,这也是他从公众号转向播客的原因之一。

[事实] 播客的订阅、时间流、评论和点赞机制,为创作者提供了相对稳定、具体的反馈。

[事实] 张晶认为,从偶尔分享走向持续创作的前提之一,是创作者确实希望被看见;企业家、投资人、创业者和研究者也可能因不同现实目标而表达。

[事实] 她同时指出,不少大学教授和专业人士分享内容并非出于功利目的,而是认可知识与观点共享本身的价值。

[推测] 公开内容并不必然代表一个领域最专业的声音,它更可能代表专业能力与表达意愿恰好同时存在的人。

[65:27] 专业内容背后的隐形劳动

[事实] 对谈以医药科普频道“大巫视野”停止更新为例,说明即使内容质量、商业化和平台成绩良好,持续生产仍可能因过度劳累而终止。

[事实] 专业内容背后包含组织、邀请、整理、后期制作和维持更新等大量劳动。

[事实] 传统媒体时代,这些工作通常由组织分担;个人或小团队创作者则常需独自承担。

[事实] 知乎上的许多创作者并不主要依赖平台收入生活,而是在长期作为内容消费者后,逐渐转变为共同创作者。

[事实] 专业社区能够让创作者找到真正的对话者,并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这构成了持续表达的重要动力。

[70:20] AI总结之后,我们还在交流什么

[事实] 公众号和播客越来越容易被AI转录、概括,听众可能只阅读摘要,不再消费完整内容。

[事实] 主播认为,自己的创作目的并不是简单传递一个观点,而是展现中间的逻辑、思考过程并促成交流。

[事实] 张晶指出,听众从长对话中带走的未必是结论,也可能只是某句话与个人经历产生的随机共鸣。

[事实] AI总结主要解决效率问题,却难以预先理解每位听众隐秘的记忆、情绪和触发点。

[推测] 内容一旦只剩可压缩的结论,创作者与听众共同经历思考过程的价值便容易被遗漏。

[74:17] 低效率的线下交流为何重新流行

[事实] 对谈观察到,国内线下活动日益活跃,组织者不仅包括媒体和内容平台,也包括企业、机构乃至个人。

[事实] 面对面活动的信息获取效率可能低于读书或阅读文章,却能让参与者接触陌生人和不同的思考方式。

[事实] 张晶以“盲盒酒局”为例,说明许多人愿意离开原有工作、校园或熟人圈,随机结识新朋友。

[事实] 共同收听某档播客也可以成为社交名片,为不同行业的陌生人提供初步信任和交流起点。

[推测] 线下活动的吸引力,部分来自人们试图重新获得推荐算法难以提供的偶然性与真实接触。

[77:25] 传播不仅是传递,也是共同仪式

[事实] 主播援引James Carey的观点,将传播区分为“传递观”和“仪式观”:前者强调信息传输,后者强调共同文化的形成与维系。

[事实] 读报、听播客或参加活动未必只是为了获得新信息,也可能是在确认世界观、参与共同兴趣和获得秩序感。

[事实] B站弹幕、微信读书划线等功能让用户感到有人与自己共同观看或阅读,其作用不只在于传递知识。

[事实] 如果目标只是快速获取信息,AI总结可以发挥作用;如果目标是进入关系和共同体验,听众仍需亲自沉浸其中。

[推测] AI可以压缩内容,却不能替用户完成参与、认同和共同体形成的过程。

[83:20] 当AI成为表达领域的“相机”

[事实] 主播讨论了一个比喻:AI如同表达领域的相机,可以降低门槛,更准确地把个人想法转化为可传播内容。

[事实] 张晶认可这一比喻,同时指出手机让拍照过于容易后,大量照片拍完即被遗忘;表达也可能因生成过于轻松而失去重量。

[事实] 当AI让人人都能生成看似精妙的内容时,内容总量会继续增加,消费这些内容则变得更加困难。

[事实] 对谈借摄影术改变绘画的历史提出:AI普及后,人类创作者也必须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和独特价值。

[推测] 内容的稀缺性可能从“能否流畅表达”转向真实经验、选择判断、个人关系及创作过程本身。

[88:02] 创作过程本身不可替代的乐趣

[事实] 张晶认为,高质量对话对大脑产生的刺激与兴奋,是制作播客的重要乐趣。

[事实] 主播表示自己尤其享受后期剪辑;回听声音时不再需要兼顾现场表达,反而会产生新的思考和联结。

[事实] 声音剪辑即使包含大量机械处理,也能成为重新理解谈话的过程。

[事实] 两人认为,创作的意义不必完全依赖作品最终获得了多少流量或明确结论。

[推测] 当创作者能从调查、对话、制作与反思中获得内在回报时,便更有可能抵御数据反馈造成的焦虑。

[89:39] AI擅长标准答案,人类世界需要随机性

[事实] 张晶认为,AI的优势是处理存在明确标准、可以充分验证的问题,编程和数学因此成为发展较快的领域。

[事实] 现实生活中的许多问题不存在标准答案,人们追求的也可能不是答案,而是表达、交流和体验。

[事实] 情感连接、多样观点以及同一问题的千万种回答,是AI只能部分参与、无法完全包办的领域。

[事实] 一场愉快而真实的谈话本身就可以成为珍贵记忆,不必强求得出“表达是否有意义”的统一结论。

[推测] 人类创作的长期价值或将更多落在不可验证、不可标准化且无法被效率指标充分衡量的部分。

[94:23] 共同、社区与传播

[事实] 主播用common、community和communication之间的词源联系,说明人们因共同目标、信仰、渴望、知识与理解而组成社区,并通过传播维持这些共同事物。

[事实] 在算法时代,AI可以承担部分信息传递工作,但传播的仪式性仍需要创作者和接收者共同完成。

[事实] 两位谈话者主张对算法在传播中的作用保持觉知,理解它会影响内容选择、表达方式与群体形成。

[推测] 内容创作者的重要职责可能不再只是生产信息,而是创造可供人们形成关系、共同理解和文化认同的空间。

[96:15] 语言壁垒消失,不一定减少冲突

[事实] 对谈提到,社交平台的自动翻译功能让不同语言的内容更容易互通,似乎正在消解语言的“巴别塔”。

[事实] 语言互通后,原本看不见的激烈意见和矛盾也会直接进入用户视野,并可能引发新的情绪冲突。

[事实] 社交媒体并非创造了所有矛盾,而是让过去受地域和语言限制的分歧得到更充分的展示。

[推测] 工具提高沟通便利性的同时,也可能打开新的“潘多拉魔盒”;可理解并不自动等于能互相理解。

[98:09] 在臣服与拒绝技术之外

[事实] 节目最后强调,本期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希望听众意识到算法确实在影响每个人。

[事实] 人类始终与技术共存,但共存的具体方式一直在变化。

[事实] 张晶转述一篇文章的观点:有人臣服于AI,也有人认为AI什么都带不来,但从现在走向未来的过程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

[事实] 两位谈话者认为,关于人们应如何度过这一技术转型期的讨论仍严重不足,而讨论本身就具有价值。

播客点评/总结

本期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没有把算法简单塑造成压迫创作者的外部力量。对谈同时承认社交媒体扩大了表达机会,也指出推荐机制、即时反馈和垂直赛道如何悄然改变创作者的标题、选题、身份乃至自我理解。这种兼顾利弊的讨论,比单纯批判流量更接近创作者的真实处境。

节目的一大亮点,是用记者实践和播客经验把抽象问题具体化:从世贸中心特稿、抢救式记录,到疑问句标题、AI摘要和线下活动,讨论始终落在内容如何被生产、传播与接收的真实链路上。后半段引入传播的“仪式观”,也为“为什么有了摘要还要听完整节目”提供了有启发性的回答。

[推测] 节目的局限在于话题跨度较大,部分案例与概念没有继续展开或验证,讨论更多基于两位创作者的个人经验,未必能代表以内容收入为主要生计的全职创作者。关于平台责任、算法治理和具体商业机制,也只作了有限触及。

本期适合内容创作者、记者、编辑、播客从业者,以及正在依赖推荐流和AI摘要获取信息的人收听。它最重要的提醒不是拒绝技术,而是在使用技术时持续追问:我们是在获取信息,还是在参与关系;是在主动选择表达,还是已经把价值判断交给了反馈数据与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