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段志强谈崇明乡野博物志:《我住长江尾》
在长江尾种地、写作与重新理解生活
概览
本期从台风对白海豚、八威等天气事件对西瓜和玉米的影响聊起,逐渐展开到上海郊区农村的种植经验、邻里关系、农时判断和土地利用。两位对话者不断在生活细节中切换视角:一边讲具体农活,一边比较传统农民、返乡或租住农村的人与现代城市生活之间的差异。
节目中段转向段老师的新书《我住长江尾》,讨论这本书如何从种地札记发展成完整作品。段老师解释自己并非一开始就要写书,而是在体力劳动、日常观察和历史阅读之间不断联想,最后把个人经验、农书传统、古代文献和当代乡村生活组织到一起。
后半段重点讨论“种地是否构成理解古籍和农业传统的入场券”。段老师认为,亲身参与农业劳动让他能以更平等、更具体的方式面对古人和农书作者;同时他也承认,自己现在并不是以农业为生,因此能把很多辛苦转化为写作素材和精神愉悦。
分段落总结
[00:00] 台风、西瓜和院子里的地
[事实] 白海豚使晚茬西瓜几乎全军覆没,早茬西瓜此前也毁于八威。
[事实] 段老师今年把西瓜种到自己家院子附近,是因为去年在大田搭小棚搭得不好,被地主兼地邻的老人拆掉并重新搭了一遍。
[事实] 他担心今年技术没有进步、再让老人帮忙会羞耻,于是退回到别人看不见的院子里种。
[推测] 这一段把农业失败、邻里善意和社交压力放在一起,奠定了本期轻松但具体的乡村生活基调。
[02:08] 玉米长得差反而抗风
[事实] 段老师的大田里有玉米和花生,玉米当天早上刚收。
[事实] 玉米没有在台风中出大问题,是因为玉米秆和玉米棒都又小又瘦,反而不容易被风刮倒。
[事实] 他复盘认为,三批玉米里最早种的长得相对最好,后两茬很差,因此明年打算按第一批的时间再种。
[推测] 玉米的失败被转化成一种经验记录,也体现出这类业余种植并不追求标准化高产。
[03:45] 短视频、节气和物候
[事实] 段老师现在判断什么时候种什么,主要依靠短视频平台推送。
[事实] 短视频会按节气推送“某节气种什么菜”,也会提醒红薯膨果期等管理内容。
[事实] 对话中提到,传统社会除了按节气,也会按物候判断农时,例如看花开、鸟来、植物出叶。
[推测] 短视频在这里像是现代版农事提醒,但它替代不了本地长期经验和物候知识。
[05:49] 邻居的立体农业和就地取材
[事实] 段老师家附近的邻居能在很小的地里种十几种东西,还会临时搭架让丝瓜藤攀爬。
[事实] 村里有人把茭白叶捆起来铺在小桥上隔热,再引瓜藤爬上桥,避免藤直接贴在石头或水泥栏杆上被晒坏。
[事实] 对话者提到,地里出产的许多东西都有后续用途,没有简单的“无用之物”。
[推测] 这些例子显示,乡村生产知识往往体现在材料再利用和空间再利用上,而不只是“种什么”。
[07:40] 买土、养土和土堆种菜
[事实] 村里每年会出现水田改旱地、旱地挖成池塘等变化,具体决策机制对说话者来说并不清楚。
[事实] 有邻居会买土铺在地里养土施肥,也有人把土直接堆在水泥晒场上种白菜、鸡毛菜,而且长得很好。
[事实] 段老师解释,自然环境中挖出的土如果腐殖质丰富,可能种两三年都还有肥力。
[推测] 这段把“土地”从固定资产变成了可搬运、可养护、可临时使用的生产材料。
[09:16] 土地带来的心理安定
[事实] 段老师说,种地后更能理解古代农民“有地就安心”的心理。
[事实] 他认为地一直能长出活物,虽然事实上不可能靠这点地赚钱,但心理上会让人觉得有很多可能性。
[事实] 对话中也强调,真正以农业为生就必须算投入产出比,而这会带来痛苦。
[推测] 这里区分了作为生活体验的种地和作为生计的农业,二者的压力完全不同。
[10:09] 闲不下来与农村日常
[事实] 段老师观察到,上海郊区农村里很多老人每天早早下地,即使有些活并非必须做,也会因为不做难受而去做。
[事实] 对话者将这种状态称为 routine 的一部分,也说“闲是一种罪”在传统中国人的生活观里很明显。
[事实] 邻居们大量使用河水洗衣、浇地、预处理食材;说话者用自来水浇地时会担心被邻居看见。
[推测] 农村日常中的节俭并不只是经济选择,也是一套关于勤劳、合宜和生活秩序的规范。
[13:19] 父亲来访与“眼里有活”
[事实] 对话者提到父亲来农村后,行李没放下就先在外面干了三个小时活,包括洗车、清理门口和整理柴火。
[事实] 两人把“眼里有没有活”和亲情、爱联系起来,认为愿意干脏活累活是一种表达。
[事实] 段老师也提到,古代文人享受菜园乐趣,背后常有他人承担大量劳动。
[推测] 这段把家庭劳动、文人生活和乡村生产联系起来,指出许多“闲适”背后都有隐形劳动。
[15:55] 小红书、种菜账号和垂直标签
[事实] 段老师的小红书账号起初因种菜内容吸引了许多关注者,后来发学术信息时会掉粉。
[事实] 对话者也提到,自己的账号因播客教程、打毛线等内容被关注,发活动海报或自拍也会掉粉。
[事实] 两人讨论到平台口径说追求“活人感”,但实际算法可能仍偏好清晰、垂直的标签。
[推测] 这一段把平台内容逻辑和人的复杂生活形成对照,为后面讨论“不按中心思想写作”埋下伏笔。
[18:18] 《我住长江尾》的形成
[事实] 段老师说,这本书最初并没有谋篇布局,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写成书,而是遇到开心的事或零碎想法后写札记。
[事实] 这些札记有长有短,短的约一两百字,长的可到三五千字。
[事实] 后来独库生鲜想约稿,他提供了大约两万字种菜札记;对方喜欢后,他受到鼓励,决定往书的方向继续写。
[事实] 他在寒假期间集中两三个月又写了十几万字,写得非常流畅。
[推测] 这本书的生成不是项目式规划,而是由持续经验、外部鼓励和集中写作共同推动。
[24:17] 真实经历、野菜和农村边界
[事实] 段老师讲到书中有一次挖荠菜的经历:他们以为是在挖野菜,后来才知道那片荠菜可能是邻居故意种的。
[事实] 他强调书里凡是主语是“我”或“我们”的经历都是真的,历史部分则属于考证、推理和理解。
[事实] 对话者也讲了自己误挖别人竹林春笋并被投诉的经历,之后房东姐姐来帮她确认地界。
[事实] 两人都提到,农村产权和边界非常清楚,邻里之间可以分享东西,但不能随意占用别人的地或在别人地上种东西。
[推测] 这段显示,乡村中的“慷慨”和“边界感”并不矛盾,它们同时构成地方秩序。
[30:19] 掉书袋、文言和诗歌
[事实] 对话者评价这本书“掉书袋”严重但掉得好,并说有些文言和诗歌段落会被自己跳过。
[事实] 段老师曾考虑是否把引用的文言都翻译成白话,但认为诗歌的感觉一旦翻译会损失很多。
[事实] 他解释,诗歌特别浓缩,能传达人的心情,常常切合自己种地时的实际心境。
[推测] 书中的古文引用不是装饰,而是作者用来连接经验、感受和历史材料的一种方式。
[33:10] 荆芥考证和从吃出发的学问
[事实] 段老师说,河南人几乎都吃荆芥,但本草学上的荆芥、植物分类学上的某种荆芥,以及河南人吃的荆芥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事实] 他在书中用较长篇幅考证河南人今天吃的荆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
[事实] 他强调自己的切入点不是药材史或本草学演变,而是“我吃的这个荆芥过去是什么东西”。
[事实] 对话中还提到荆芥可用于凉拌黄瓜、煮面、汤、肉馅饺子、香肠、汽水等食物或产品。
[推测] 段老师的学术趣味在于从具体吃法和生活经验反推文本,而不是只在文献内部解决问题。
[39:25] 体力劳动中的联想和写作
[事实] 段老师说,体力劳动时大脑会放空,拔草等重复劳动中会冒出很多想法。
[事实] 他会把种地时想到的东西与之前读过的书联系起来,回去后写下来,同时还会查很多书补材料。
[事实] 他举玉米饼子的例子:从种玉米、管理、掰棒子、剥皮、晒皮、搓粒、打粉,到最后贴饼子,是完整的食物生产链条。
[推测] 这解释了书中为什么能把农活细节和历史阅读自然连接起来:两者在作者的实际生活里本来就是并行发生的。
[44:21] 循环利用和农村的“没有垃圾”
[事实] 对话者认为,中国农民天然极为环保、低碳,例如玉米皮可以留下来垫馒头和包子。
[事实] 段老师补充,玉米秆可以做燃料、草木灰可以回田,也可以支撑白扁豆或丝瓜生长,还可以砸碎作饲料。
[事实] 他指出,农村里厨余、粪肥、纸壳、塑料纸和各种可卖废品都会进入再利用或循环过程。
[事实] 段老师家里很多沙发、桌子、书架来自学校、机关或朋友单位的报废家具。
[推测] 节俭和循环利用在这里既是环境实践,也是生活空间足够大、愿意承担物品管理成本的结果。
[53:00] 反中心思想的写作方式
[事实] 对话者说,读这本书第一遍很丝滑,第二遍意识到每篇文章不容易总结中心思想或清晰复述逻辑。
[事实] 段老师说自己是“反中心思想”的,因为真实生活本来就很难把捉。
[事实] 他举收玉米时同时感到鸟叫、露水、草和玉米的例子,说明这些事物并存于一个场景并同时进入感官。
[事实] 他希望书中的历史、外国材料和道理不要限制作者和读者的想象,而只是展示自己在巨大空间里走出的几步路线。
[推测] 这本书的结构更接近日常意识流和经验场景,而不是议论文式推进。
[57:05] 种地作为理解古籍的入场券
[事实] 当被问到种地是否是进入农书和历史材料的入场券时,段老师说自己强硬地主观认定就是入场券。
[事实] 他认为自己也种地、读书、写东西,因此可以和历代农书作者、徐光启等人形成某种平等关系。
[事实] 对话者认为,这本书对未来了解当下上海农村种什么、怎么种,可能有史料价值。
[推测] 段老师把个人实践变成理解传统的凭证,也把当代生活写成可能被后人阅读的材料。
[59:19] 河南童年、收麦和雨
[事实] 段老师讲到上个月从镇上电影院骑电动三轮车回家时遭遇瓢泼大雨,这让他想起童年河南收麦时最怕下雨。
[事实] 收小麦时若连阴几天,麦子可能发芽,造成重大损失;发芽麦子磨出的面会发粘,也只能低价出售。
[事实] 他回忆有一年打麦时暴雨突至,他回家拖塑料布,途中雨已下大,最后全家只能放弃,听天由命。
[推测] 这段把一次普通淋雨连接到农业生产的灾难记忆,凸显天气对农民生活的决定性。
[65:24] 童年参与农活的程度
[事实] 段老师小时候虽然是成绩好的“别人家的孩子”,但仍会跟在大人后面下地,帮忙搬水袋、打下手。
[事实] 他回忆北方浇水用塑料水袋,把井里抽出的水送到自家地里。
[事实] 他也讲到自己第一次拿镰刀割麦,就把脚的大拇指割破,大人用土止血后让他回家。
[推测] 这些经历说明他并非旁观农业,而是从小在家庭农业劳动中形成了身体记忆。
[67:19] 牛、犁、耙和最辛苦的活
[事实] 段老师回忆小时候先用牛犁地,后来十来岁时家里买了手扶拖拉机。
[事实] 他最喜欢的活是站在耙上增加重量,让牛拉着走,感觉像大将军。
[事实] 他干过最辛苦的活是充当牛的角色,在前面拉小型农具,父亲在后面扶,用来划破雨后板结的土、除草并保墒。
[事实] 这种活有时一拉四个小时,可能才完成一两亩地。
[推测] 段老师今天讲这些经历时带着幽默,但其中包含非常实在的体力消耗和乡村劳动训练。
[73:17] 作为脑力劳动者重新看体力劳动
[事实] 对话者指出,书里对体力劳动的辛苦有些轻描淡写。
[事实] 段老师回应说,如果现在让他说苦也能说很久,但作为脑力劳动者,体力劳动某种程度上像福利,和主要产出没有直接关系。
[事实] 他承认如果自己的产出就是地里那几棵玉米,就很难开心,可能会生活在自责和自卑中。
[事实] 他举最近拔草导致十个手指都疼、小腿经常受伤为例,说明农活的小伤小痛是常态。
[推测] 这一区分非常关键:同样的劳动,作为选择和作为生计时,心理重量完全不同。
[76:16] “我们”、家人和真正的农民状态
[事实] 段老师说明书中的“我们”多指他和太太两个人,有时也用来代替太太的经历,同时避免把全部私人生活暴露出来。
[事实] 父母偶尔来住并帮忙种地;他们一来,地会变得清爽、干净,庄稼也更像由真正农民照料。
[事实] 邻居会问段老师的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虽然双方方言沟通并不顺畅,但有种农民之间的认同。
[事实] 段老师也承认自己平时还要上班,许多农活会因出差、下雨或季节错过而延误。
[推测] 家人的参与让这本书里的“种地”不是单人姿态,而是家庭劳动和代际经验共同构成的生活。
[78:31] 把经验转化为生产资料
[事实] 段老师说自己似乎有一种能力,能把经验转化成生产资料,用于文章、播客或其他输出。
[事实] 他认为不只是文物古迹,种地、出海、盖房、采矿等事情都可以和历史专业发生联系。
[事实] 他进一步说,只要一个人有专业或主干,其他经验都可能链接到这个主干,从而看到不同样子的世界。
[推测] 这段可以视为段老师对自己写作方法的概括:生活经验不是素材库之外的东西,而是学术和表达的来源。
[81:03] 说理、收束和写作时的纠结
[事实] 对话者指出,书中有些地方会稍微拔高,比如以农业实践反过来理解古籍,以及关于时间的篇章。
[事实] 段老师承认自己写作时清楚意识到这些问题,也纠结过是否把话说得太明确。
[事实] 他解释,键盘输入太方便,有时一边纠结一边已经把句子打出来,最后就保留下来。
[事实] 写这本书时,他删掉的主要是重复内容,尤其是相同感受或重复抖机灵的部分。
[推测] 书的自然感并不等于完全未经选择,而是作者在保留兴致和避免重复之间做了取舍。
[84:18] 书名、出版过程和编辑团队
[事实] 对话者回忆上海书展活动上,中华书局主编用较长时间夸这本书,讲到书稿、编辑、校对和赶在书展面世的过程。
[事实] 书名曾考虑改为“在岛屿寻回时间”一类的名字,但对话者强烈支持保留《我住长江尾》。
[事实] 段老师说,这本书从写作、编辑、校对、营销到活动,参与者都很开心。
[事实] 他开玩笑说可以在书里加一句“此书出版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推测] 书名的讨论体现了市场传播和作品气质之间的拉扯,最终书名更贴合这本书的朴素气质和起点。
[89:17] AI捉虫、签名本和书的装帧
[事实] 对话者说自己讨厌聊人工智能,但意外发现现在出版流程中会在人工校对后再用 AI 捉虫。
[事实] AI 挑出了“马其诺防线”被写成“马其顿防线”这样的错误,而作者、编辑和人工校对此前都没发现。
[事实] 段老师提到没有大规模签名本,只签了大约二十张名,随机掉落在一万本书中。
[事实] 对话者特别称赞这本书没有书套、腰封和名人推荐语,是一本“书的样子”的书。
[推测] 这部分呈现的是出版物作为实物的审美:克制、干净、不靠外部背书。
[92:39] 时间、苏东坡和读者的弹幕
[事实] 对话者认为,如果读完整本书再看“在岛屿寻回时间”这个方向的书名,会发现它对应结尾处关于时间的主题。
[事实] 她提到书中写苏东坡种地和做菜,以及苏东坡用芹菜配斑鸠的内容;后来现实中听到山东朋友家也用芹菜炒斑鸠。
[事实] 段老师提醒违法的野味行为不可取,并表示自己不会去吃。
[事实] 对话者说,读这本书时会在脑内发弹幕,熟悉段老师声音的读者可能会自动获得一本“有声书”。
[推测] 这说明这本书的阅读乐趣不只来自知识,也来自作者声音感、朋友式互动和现实细节的回响。
播客点评/总结
这一期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把种地处理成田园想象,而是从台风、浇水、拔草、地界、玉米秆、荆芥和晒麦这些具体问题讲起。听众能听到农业劳动的辛苦,也能听到这种劳动如何带来观察世界、理解古籍和组织写作的新路径。
节目最亮的部分是两位对话者都很愿意停留在细节里。很多话题看似跑偏,实际都在共同回答一个问题:当一个读书人真的下地以后,他怎样重新理解土地、时间、传统、劳动和写作。
局限也很明确:[推测] 如果听众期待的是严格围绕新书的访谈,前半段大量种菜、邻居和家庭生活的聊天可能会显得松散。但这种松散恰好也对应了段老师所说的“反中心思想”写法。
[推测] 这一期适合对乡村生活、农业经验、历史写作、饮食文化和非虚构散文感兴趣的听众;也适合已经熟悉段老师节目声音、想了解《我住长江尾》写作背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