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224: 不是不识不时不适
身体、阅读与 AI 时代的经验联想
概览
本期《迟早更新》第 224 期从主播久未更新后的“失语”状态说起,以一次在活动现场挖泥蜂巢、一次便利店门口听见陌生人谈死亡并捏扁易拉罐的经历,解释自己重新开口的触发点。
节目核心围绕“阅读是否正在失效”展开。主播从自己新书《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的评论谈起,特别关注读者对“小便”段落的误读和不适反应,并由此延伸到文艺作品、阅读理解、书写文化与口头文化之间的关系。
后半段讨论进一步转向媒介与认知:从《大西洋月刊》关于阅读衰退的文章,到卢里亚、沃尔特·翁、Vannevar Bush 的思想脉络,再到 AI 和大语言模型如何重塑“联想”。主播最终提出,人类在 AI 时代仍可能保有一种机器难以替代的能力:来自身体、生活和自然直接相遇的经验联想。
分段落总结
[00:02] 久未更新与重新开口的触发
[事实] 主播任宁开场说明这是《迟早更新》第 224 期,并表示自己很久没有在节目中发布新内容,过去一段时间陷入了某种“失语”。
[事实] 他提到自己去北京参加一个房产公司活动时,提前到场后在一块大石头下发现泥蜂巢,并试图用指甲和树枝把它打开看看里面。
[事实] 活动中其他人谈论国产芯片、商业航天、新能源产业等话题时,主播发现自己没有发言欲望,心里惦记的是挖到一半的泥蜂巢。
[推测] 这一开场把“正式、产业化、宏大叙事”的场景与“趴在地上观察昆虫巢穴”的身体经验并置,为后文讨论抽象概念与具体经验的差异埋下伏笔。
[02:58] 便利店门口的死亡与易拉罐声音
[事实] 当晚主播在酒店旁便利店门口听到三个中年男人喝酒聊天,其中一句话谈到太阳寿命、地球完蛋,另一句谈到“老张”妻子去世。
[事实] 听到死亡消息后,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其中一个人捏扁了手里的易拉罐。
[事实] 主播说那一刻像是暗中滋长的能量到了阈值,于是决定做一期节目。
[推测] 对主播而言,捏扁易拉罐的声音承载了语言之外的情绪和意义,后来成为他讨论“身体经验”和“文学联想”的关键例子。
[04:12] 新书出版与评论带来的沮丧
[事实] 主播介绍自己的书《希望是那长着羽毛的小东西》最近出版,这是一本关于以各种方式感受自然的散文集,也是他的第一本书。
[事实] 他承认自己会去看豆瓣条目下的打分和评论,并提到理性上知道四星、五星好评占八成左右,但偶尔出现的差评仍然扎眼。
[事实] 他认为最令自己沮丧的是那些似乎没有读懂他想表达的东西、因此产生的差评。
[推测] 第一本文集对主播既有心理意义,也有职业和出版层面的意义,因此评论中的误读比普通反馈更容易触动他。
[05:37] “小便”段落与身体性的写作意图
[事实] 主播引用了书中《再绕路为走一圈》结尾的一段文字,内容写到孤独感、想小便的冲动、动物用尿液标记领地的本能,以及最终没有那么做。
[事实] 一些评论认为这一段令人不适,主播对此感到困惑,并猜测可能与小便被视为污秽、隐私或禁忌有关。
[事实] 主播明确说自己想表达的是身体性,或者说人身上的动物性,而不是单纯写生理需求。
[事实] 他回忆十年前遛狗时观察到狗会在石头、树根、墙角等地方尿几滴,并由此思考那种本能是什么感觉。
[推测] 主播关注的不是“是否应该写小便”,而是文学能否处理那些不体面、不抽象、深嵌在身体里的经验。
[07:58] 不适、误读与阅读失效感
[事实] 主播说自己在原文中已经写明“并非因为生理需求”和“最终我还是没有那么做”,但仍有人评论说他只是内急撒尿,或是在为撒野尿找借口。
[事实] 他表示自己感激真诚赞美,也感激那些看了之后觉得有道理、未来写作可以参考的批评。
[事实] 他最沮丧的两点是:以“令人不适”为由给低分,以及那种他不知道如何避免的“无可挽救的误读”。
[事实] 主播提出疑问:文艺作品是否只应该让人舒服、让人爽;好的文艺作品是否也应该让人走出舒适区。
[推测] 这里的重点从个人受批评转向更大的问题:当文本已经明说,读者仍把它读成相反意思时,写作和阅读之间的契约似乎正在动摇。
[09:42] 《阅读的终结》与阅读能力下降
[事实] 主播提到 2026 年 8 月号《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标题是 The End of Reading Is Here,并说这篇文章讨论很多。
[事实] 他提到文章令他印象深的是短视频对人脑生理结构的影响,以及人们阅读理解能力的下降。
[事实] 节目中转述了一项针对老师的调查:80% 的老师表示自 2019 年以来学生阅读耐力下降,阅读和英语考试得分也在下滑。
[事实] 主播还转述文章中的研究:有学生把《荒凉山庄》中关于斑龙的修辞字面理解为恐龙曾在 19 世纪伦敦街头行走。
[推测] 主播借这些例子说明,当读者无法识别修辞、隐喻和文本层次时,误读并不只是个体审美差异,而可能与整体阅读能力变化有关。
[12:45] 重新理解阅读理解题的必要性
[事实] 主播回忆小时候语文课里的阅读理解题常问作者中心思想、文章中心思想、作者想表达什么。
[事实] 他和同学当时觉得这类题目很多余,认为文章里已经写了,或者标准答案存在过度升华。
[事实] 但他现在理解这种题目或许有存在必要。
[推测] 主播的态度变化来自对当下误读现象的观察:基础阅读理解能力并非天然存在,而是需要训练和维护。
[13:24] 卢里亚研究:经验推理与理论思维的差异
[事实] 主播介绍神经心理学家亚历山大·卢里亚在 20 世纪 30 年代到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偏远地区做调查,研究文盲与识字农民在思维方式上的差异。
[事实] 他引用了关于“北方有雪、那里的熊都是白色、新地岛在北方”的三段论案例,受访者拒绝根据未亲眼见过的前提推断熊的颜色。
[事实] 主播转述研究结论:文盲研究对象能够对直接相关的事实做精准判断,也有丰富生活智慧,但在理论思维体系中会受限。
[事实] 这些限制包括不信任非个人经验的初始前提、不接受前提的普遍性,以及把三段论拆成孤立命题。
[推测] 主播并不是把这些受访者描述为“愚笨”,而是在强调不同文化和教育条件会塑造不同的推理方式。
[16:47] 词语分类与实践联系
[事实] 主播继续引用卢里亚的研究,谈到受访者在斧头、锤子、锯子、圆木等图像分类任务中的回答。
[事实] 多位受访者把圆木也纳入“工具”范围,因为圆木能做手柄、门、工具把手,或者与工具一起完成实际工作。
[事实] 主播引用研究结论:这些受访者在定义抽象范畴时,会很快加入与范畴内事物共同出现或在想象情境中有用的物品。
[事实] 对他们而言,词语的功能不是把事物编入概念体系,而是建立事物间的实践联系。
[推测] 这段为后面讨论“经验联想”提供了基础:生活中的关系未必按课堂式分类展开,而常常按实际用途和场景组织。
[19:03] 拉克马特案例:所有东西都因用途而相连
[事实] 主播介绍卢里亚书中一个来自偏远地区的 30 岁文盲农民拉克马特。
[事实] 面对锤子、锯子、圆木、短柄斧,拉克马特认为它们都应该留下,因为干活时都少不了。
[事实] 当研究者用“三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的例子解释分类任务时,拉克马特认为孩子也必须留下,因为可以跑腿、学习本事,让工作继续。
[事实] 在轮子和钳子、鸟和武器、玻璃杯和眼镜等例子中,拉克马特也倾向于从共同用途和生活情境解释它们为什么能放在一起。
[推测] 这个案例突出一种与抽象分类不同的世界观:事物首先不是概念表格里的成员,而是具体场景中彼此配合的行动要素。
[22:35] 澄清:不是把批评者说成文盲
[事实] 主播明确说明,自己引用卢里亚并不是因为被批评后阴阳怪气说批评自己的人都是文盲。
[事实] 他表示一本书的销量和口碑不是几条评论能左右的,自己只是从书评中发现类似现象,又去其他书评和评论区继续观察。
[事实] 他提到在《大西洋月刊》文章中文版的评论区中,有人说长文读不进去,只想把进度条拉到底,也有人认为在这个时代没几个人会认真看这种无聊长文。
[推测] 主播关心的是一种更普遍的阅读生态变化,而不是为自己的作品辩护。
[23:38] 自我分析、文本思维与书写文化
[事实] 主播引用沃尔特·翁对卢里亚研究的讨论:不识字的人在清晰自我分析时存在困难,因为自我分析要求人从具体情境中抽离出来,把自我变成观察和描述对象。
[事实] 引文中有受访者在被问到“你是什么样的人”时,转而谈自己的来历、贫穷、土地、小麦,或说应该去问别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事实] 主播引用的观点认为,口头文化不处理集合图形、抽象分类、形式逻辑推理、定义、全面人物描述或清晰组织的自我分析等对象。
[事实] 这些能力被描述为来源于一种由文本塑造出来的思维方式。
[推测] 主播在这里把阅读危机提升为认知方式危机:如果文本塑造的思维衰弱,受影响的不只是文学阅读,也包括抽象分析和自我反思。
[27:06] Literacy 的三层含义
[事实] 主播强调“由文本塑造出来的思维方式”很重要,并介绍沃尔特·翁的 Orality and Literacy。
[事实] 他解释 literacy 至少有三层含义:日常意义上的识字、读写能力;教育学语境中的某种素养;以及长期生活在依赖文字、教育、文本组织的书写文化中形成的认知方式。
[事实] 他概括《大西洋月刊》文章的核心观点为:阅读曾经塑造某种认知方式,这种认知方式帮助人类建立现代社会,而这种认知方式正在消亡。
[推测] 主播并未给出确定答案,而是把问题开放为:新的媒介环境会产生什么认知方式,以及社会会如何变化。
[29:00] Vannevar Bush 与 Memex:知识连接的新媒介
[事实] 主播谈到自己喜欢《大西洋月刊》,并提到 Vannevar Bush 在该刊发表的 As We May Think。
[事实] 他概括 Bush 的问题意识:二战后知识爆炸,书籍、索引、图书馆等文字文化工具开始不够用,真正的问题变成如何让知识之间连接起来并重新可用。
[事实] Bush 提出 Memex 概念,认为人脑不是按字母顺序或分类目录工作,而是按联想工作,未来的信息系统也应按联想组织。
[事实] 主播提到 Ted Nelson 的超文本、Douglas Engelbart 的鼠标和知识工作系统、Tim Berners-Lee 的万维网,都可看作 Bush 设想在现实中的实现。
[推测] 这段把媒介演化从“文字塑造抽象分类”推进到“机器辅助联想”,为后文讨论 AI 接管联想做铺垫。
[32:15] AI 正在塑造新的联想方式
[事实] 主播提出问题:大语言模型和 AI 正在塑造什么样的思维。
[事实] 他指出,在 Bush 的理论中,联想本身由人来进行,机器展现和存储的是人的联想;但现在越来越多联想关系来自机器,例如推荐算法会替人建立联想。
[事实] 他提到 AI 可以迅速调取不同领域的知识、信息、解释框架和分析角度,并在学科之间自动建立联系。
[事实] 主播认为 AI 擅长统计联想,但在对对子、谐音梗、双关等语言联想上,尤其在中文语境里仍不如人。
[推测] 节目把 AI 的优势界定为大规模文本模式匹配,而不是完整替代人类所有形式的联想。
[35:02] 经验联想:AI 最弱而文学最重要的部分
[事实] 主播提出第三层联想是经验联想,并认为这是目前 AI 最弱的一类。
[事实] 他举例说,自己曾写“骆驼的吼鸣像一个人饿了一天回家闻见红烧肉时肚子的叫声”,后来删掉了这句话。
[事实] 他解释这个比喻不是统计联想,因为很少有文本会同时讨论骆驼叫声和上班族下班回家的身体感受;这种联系首先发生在感知经验中,然后才进入语言。
[事实] 主播说这才是 AI 最不擅长、同时也是文学最重要的一种联想。
[推测] 这里提出了全期最核心的文学立场:文学价值不只在遣词造句,也在把没有现成文本关系的身体经验首次转化为语言。
[37:02] 身体经验、自然相遇与人的不可替代性
[事实] 主播把经验联想与翁、卢里亚提到的口头文化联系起来,指出口头文化里的知识嵌入生活情境,不是抽象命题,而是一种身体经验。
[事实] 他认为削弱文本阅读的力量,可能恰好会把人推到 AI 唯一到不了的地方。
[事实] 主播说大语言模型非常 literacy,拥有强抽象、概念、分析能力,但没有生活,也缺少身体,因此更多是概念与概念之间的联想,而不是感觉与感觉之间的联想。
[事实] 他回到开头捏扁易拉罐的声音,认为那个声音没有出现在语料库里,但便利店门口的人和路过的自己都瞬间读懂了它。
[推测] 主播把“读懂声音”视为一种非文本、非算法的共同身体经验,甚至说那个声音可能是自己听过的最好的一篇散文。
[38:27] 观鸟、次生口语文化与未来分工
[事实] 主播提到新书访谈中常被问到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开始观鸟,并猜想部分原因是人们本能追求机器最难取代的东西:具体身体与复杂自然的直接相遇。
[事实] 他怀疑未来人和 AI 的根本分工可能是:AI 越来越负责概念之间的通行,人越来越负责世界与概念之间的第一次连接。
[事实] 主播强调这并不意味着抽象思维不重要,也不是说应该回到集体文盲或前文字时代;未来最稀缺的也许是同时保有两种能力。
[事实] 他引用沃尔特·翁的 secondary orality,即“次生口语文化”,认为这个词放到短视频和大语言模型时代似乎也贴切。
[推测] 节目最终主张的不是反技术,而是要求人在 AI 时代重新维护身体、自然、经验与抽象分析之间的双重能力。
[40:05] 文学作者的不可替代性与身体写作
[事实] 主播提出,如果正在进入新的次生口语文化,未来文学作者不可替代的或许不是遣词造句,而是不断经历机器尚未经历、也无法直接经历的世界。
[事实] 他认为作者还需要以某种俯瞰视角,把这些经验转化成语言和隐喻。
[事实] 主播把这称为一种以自己的身体为基础的创造,而不是仅仅以知识为材料的组合。
[事实] 他回到此前“小便”段落,说明这正是自己想通过小便写出来的东西,并表示以后可能还会写到更多令人不适的身体内容。
[推测] 结尾用挑衅性的身体清单回应前文评论中的“不适”,强调文学不必回避身体,也不应只服务于舒适阅读。
播客点评/总结
这一期的价值在于把一次新书评论风波,扩展成对阅读、媒介、AI 和文学的连贯思考。它不是单纯回应差评,而是借误读现象追问:文本理解能力、抽象思维能力和身体经验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节目的亮点是材料跨度大但脉络清楚,从泥蜂巢、易拉罐声音、小便段落,到卢里亚、沃尔特·翁、Bush、Memex 和大语言模型,最终都回到“经验如何进入语言”这个问题上。尤其“AI 擅长概念联想,人保有经验联想”的区分,是本期最有启发性的判断。
局限也比较明显:节目高度依赖主播个人阅读、个人写作经验和若干理论材料,部分关于短视频、AI、阅读衰退与未来分工的判断仍属于开放性推演。[推测] 如果听众期待的是严格学术论证或技术分析,这一期可能会显得散文化、主观性较强。
[推测] 这期适合关心文学写作、媒介理论、AI 对认知影响、自然观察和身体经验的人;也适合那些正在思考“在 AI 很会组织概念之后,人类创作还剩下什么”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