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 即将中断的粮食援助:一个中国人在南苏丹看到的饥饿
在南苏丹难民营,“好好吃饭”不是理所当然
概览
本期《声东击西》通过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工作人员王洪瑞在南苏丹的经历,讲述当地难民营中的饥饿、援助削减与人道主义工作的无力感。节目从电影台词“好好吃饭”切入,把一个日常愿望放到南苏丹难民营的现实中重新审视。
王洪瑞在2026年5月抵达南苏丹,随后前往阿维尔附近的维德维尔难民营。他看到新来的难民家庭在完成登记前无法立即获得援助,孩子靠吃盐充饥;也看到妇女、儿童围上来诉说饥饿,有人甚至抵押了领取援助的WFP卡来换粮食。
节目后半部分把个体遭遇放到结构性背景中:南苏丹长期受冲突、经济危机、气候变化、疫情和资金短缺影响,超过三分之二人口需要人道援助。全球多重危机争夺有限资源,导致WFP在当地的粮食和现金援助不断削减。
最后,王洪瑞谈到人道主义工作的意义:即使无法解决根本冲突,校餐计划、紧急营养援助和被听见的故事,仍可能改变一些孩子的命运。
分段落总结
[00:00] 从“好好吃饭”进入南苏丹
[事实] 主持人徐涛从电影《欢迎来龙餐厅》中的“好好吃饭”谈起,指出这件普通的事在很多地方并不是理所当然。
[事实] 节目嘉宾王洪瑞正在南苏丹工作,他在难民营中遇到过孩子说自己很饿、没有吃的。
[事实] 主持人提到,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和联合国难民署曾警告,南苏丹超过65万名难民和寻求庇护者可能在数周内失去粮食援助,其中妇女和儿童占多数。
[01:52] 王洪瑞为何去一线
[事实] 王洪瑞在WFP南苏丹国家办公室做伙伴关系工作,2024年9月加入世界粮食计划署。
[事实] 他最初在罗马总部从事供应链相关工作,包括打电话、招标、联系运输,将小麦、面粉等送到受援国。
[事实] 加入WFP一年后,他主动申请去南苏丹、索马里、阿富汗、乌克兰、苏丹等安全局势严峻的国家,希望离工作成效和受援人更近。
[推测] 对他而言,到一线工作不仅是岗位变化,也是为了避免在远程办公室工作中失去对人道援助意义的感受。
[03:20] 南苏丹的国家背景
[事实] 南苏丹2011年从苏丹独立,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之一。
[事实] 独立没有立刻带来和平,南苏丹长期经历武装冲突、经济危机,也受周边战争影响。
[事实] 主持人介绍,南苏丹长期被联合国认定为全球最严峻的人道主义危机国家之一。
[03:47] 初到南苏丹的第一印象
[事实] 王洪瑞于2026年5月2日抵达南苏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非洲。
[事实] 飞机降落前,他看到地面植被很多,房屋多是简陋毛坯房;机场规模很小。
[事实] 他原本担心入境检查会遇到索要小费,但一位中年女性工作人员听说他来自中国后表示欢迎,并说自己去过中国多次。
[事实] 从机场到WFP园区的路上,他看到南苏丹沥青路不多,机场路之外多是沙土路,街边有垃圾,也看到了中国超市。
[06:24] 首都生活与安全限制
[事实] 因为长期政治冲突和地方武装矛盾,南苏丹安全局势脆弱,首都也不例外。
[事实] 联合国国际员工大多住在办公园区,日常活动半径主要是超市和使馆。
[事实]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只乘坐熟悉司机的车辆,不在路上招手拦车,也不坐路边摩托。
[事实] 联合国园区晚上8点宵禁,夜间不进不出;路上检查关卡很多,检查人员持枪。
[08:17] 前往阿维尔和难民营
[事实] 在首都工作三个月后,王洪瑞第一次前往一线难民营,目的地是南苏丹西北部阿维尔市地办公室附近。
[事实] 阿维尔离苏丹最近处只有80公里,方便难民进入,当地有一个注册难民约3.5万人的大型难民营。
[事实] 2026年8月4日,他乘坐联合国专属飞机前往,780公里路程因为中途多站停靠而飞了6个小时。
[事实] 抵达阿维尔后,难民营还在40公里外,第二天搭车约一小时到达维德维尔难民营。
[10:16] 维德维尔难民营的现场
[事实] 难民营入口有难民或本地人开的商店,卖食物、零食等小商品。
[事实] 进入营地后,视野开阔,除了零散板房,就是聚集在一起的难民。
[事实] 板房是WFP和难民署用于登记和粮食援助的地方,相对正式。
[事实] 新来的难民尚未登记,也没有住所,会在较大的树下休息。
[11:38] 新来家庭与吃盐的孩子
[事实] 王洪瑞看到一对来自东达尔富尔的夫妇带着4个孩子,他们全程徒步走了6个月来到难民营。
[事实] 这个家庭只带了草垫、锅等生活必需品,一个孩子趴在草垫上,旁边有一袋食用盐。
[事实] 同事告诉王洪瑞,因为还没有完成登记,这家人尚未获得援助,孩子靠吃盐获得一点垫饥之物。
[事实] 难民署需要先核验身份,确认来者是苏丹国籍,登记基本需要一天。
[事实] WFP会在登记完成后48小时内发放紧急现金援助和5天高能饼干,现金标准约为每15天每人70元人民币。
[13:56] 被围住的求助与不信任
[事实] 在难民营里,WFP车辆停下后,王洪瑞一说话,不到5分钟就会有人围上来。
[事实] 有妇女牵着孩子抓住他的手,让他摸孩子胳膊、感受孩子重量,并说孩子太饿、很多天没吃饭,希望得到帮助。
[事实] 王洪瑞第一次进入难民营,缺乏经验,被人群围住时第一反应是害怕,因为他听不懂他们说的阿拉伯语。
[事实] 同事解释,难民看到非本地员工会更激动,可能因为本地员工经常听到抱怨却无法改变情况,难民转而期待外来员工带来改变。
[推测] 这种不信任不是针对个人,而是长期困境没有改善后形成的失望。
[15:28] 抵押援助卡的母亲
[事实] 一个英语流利的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告诉王洪瑞,她把WFP援助卡抵押出去换粮食,因为孩子太饿了。
[事实] WFP援助卡是确认身份和领取援助物资的唯一凭证,抵押出去意味着家庭失去未来获得稳定援助的凭证。
[事实] 王洪瑞与同事沟通后得知,按规定不能将这张“救命卡”用于抵押换粮,他们也无法帮她赎回。
[事实] 王洪瑞只能告诉她,自己此行不是专门做粮食援助,而是希望把他们的声音带出去,争取更多资源。
[事实] 那位母亲回应说,这些话解决不了她的晚饭,她的孩子仍然吃不上饭。
[17:21] 个人善意与安全边界
[事实] 王洪瑞说,面对那位母亲时,他最大的感受是无力,除了说明规则,没有办法做其他事。
[事实] 他一度想把自己的钱给她,也想到把她拉到别处偷偷给钱,但周围一直有人围上来。
[事实] 他担心如果自己给了这位母亲钱,其他人继续围上来而他无法再给,可能会带来安全风险。
[事实] 回程路上,他听说一位本地同事把身上带的钱给了一个孩子,当晚因此更难入睡,一直想自己是否也应该把钱给那位母亲。
[推测] 这一段呈现了人道主义现场常见的伦理困境:个人怜悯无法替代制度化援助,但制度规则又无法回应眼前的饥饿。
[19:26] 难民居住区与一个家庭的家
[事实] 离开登记区后,需要开车约5分钟才能到达难民居住区。
[事实] 居住区很大,只有一条主干道可供单辆车通行,两边零散分布着难民的房子,整体缺乏规划。
[事实] 王洪瑞拜访了一个2023年就来到这里的家庭,看到他们的厨房、卧室和用树枝、塑料棚、草搭起来的客厅区域。
[事实] 房间约5平米,外墙是黄土,墙很薄,中午12点仍需开灯,否则屋内很黑。
[事实] 他原本以为难民家中可能不卫生,但实际没有异味,认为那位母亲把卧室照料得很好。
[22:05] 从东达尔富尔逃离
[事实] 这位母亲约三四十岁,原本在苏丹东达尔富尔生活,家境很好,住楼房,丈夫从事边境山羊贸易。
[事实] 2023年冲突爆发时,一枚炸弹炸到她家的楼房,哥哥和妹妹被炸死,母亲被炸残。
[事实] 丈夫当时不在家,她很快决定带孩子离开,因为她宁愿一无所有地离开,也不想让孩子被炸死。
[事实] 她只带了毯子和孩子离开,并在检查站前谎称去苏丹另一座城市投靠父亲,不敢说要去南苏丹。
[事实] 她把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给了检查站官兵,最后来到难民营。
[23:35] 异乡生存与家庭团聚
[事实] 这位母亲只会说阿拉伯语,采访时需要翻译。
[事实] 她说难民营环境太困难,语言不通,难民很多,地方不多,孩子没有粮食。
[事实] 她表示如果没有孩子,自己会回老家,宁愿死在老家,也不想死在异乡。
[事实] 她离开时与丈夫失联,也没有电话,直到一年后才在难民营通上话;丈夫后来从苏丹过来,2024年12月一家团聚。
[24:27] 母亲对孩子的希望
[事实] 采访时,这位母亲已经怀孕8个月。
[事实] 当被问到对未来有什么期望时,她说希望孩子能当医生、律师,能做很高的官。
[事实] 她也说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回不去原来的家了,并因此哭了。
[事实] 她哭泣后采访暂停,王洪瑞的女同事上前抱住她。
[推测] 她把希望集中在孩子身上,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安全感和归属感已经被战争摧毁。
[25:29] 孩子的活泼与三粒花生
[事实] 采访结束后,三个小女孩跑回来,母亲看到她们后立刻不哭了。
[事实] 最小的女孩约两三岁,拉着王洪瑞用手机自拍、跳舞,穿粉色衣服,看起来很高兴。
[事实] 离开时,这个孩子拿出五颗花生,抓着王洪瑞的手,把三粒花生放在他手心,并做出吃花生的示范。
[推测] 在食物极少的处境下,孩子把花生分给来访者,让王洪瑞更强烈地感受到难过和触动。
[27:22] 营养物资如何发放
[事实] WFP目前给难民做的紧急粮食援助主要是现金援助,不再发普通粮食。
[事实] 现场仍有实体的强化营养食品,看起来像花生酱,含奶粉、油、维生素和矿物质。
[事实] 营养物资主要发给两类人:0到59个月儿童,也就是5岁以下儿童,以及孕产妇。
[事实] 工作人员用带颜色刻度的纸带测量儿童上臂围,这是国际通用的营养不良测量方法。
[事实] 如果儿童上臂围低于11.5厘米,就属于严重营养不良,可以获得营养物资。
[29:11] “我很饿,没有吃的”
[事实] 王洪瑞看到一个获得营养物资的孩子一直在哭,但哭声不大。
[事实] 他走出来后,另一个孩子撸起袖子对他说,自己很饿,没有食物,没有吃的。
[事实] 王洪瑞感觉这个孩子的上臂可能比小臂还细,但他没有拿到营养物资。
[事实] 王洪瑞说,那些孩子会羡慕更瘦的孩子,因为更瘦的孩子才能拿到吃的。
[推测] 当“更严重的营养不良”成为获得食物的门槛时,援助标准本身也暴露出资源极度不足。
[30:31] 援助从食物篮削减到最低线
[事实] 今年2月之前,难民除了每15天领取约70元人民币价值的现金,还能得到实际食物。
[事实] WFP有“食品篮”的概念,包括谷物、蛋白质、豆类、油和盐,用于满足基本营养需求。
[事实] 过去难民还能每人获得7.5公斤谷物,但从今年2月后,物资援助完全停止,只以50%的现金援助维持。
[事实] 王洪瑞说,50%已经是行动的最低界限,再削减援助就会失效。
[事实] 他提到难民已被通知,援助可能到10月份就会取消。
[32:10] 难民缺乏自救空间
[事实] 战乱和疲弱经济让本地居民都很难找到生计,难民更难。
[事实] 维德维尔难民营位于沙地,可耕种的地方很少。
[事实] 对很多难民来说,WFP现金援助是唯一生活来源;如果没有这笔钱,他们就没有别的生存方式。
[推测] 在当地就业、耕种和政府兜底都不足的情况下,现金援助的中断会直接转化为生存危机。
[32:50] 南苏丹政府与石油经济困境
[事实] 南苏丹政府在人道主义协调中扮演重要角色,WFP合作较多的部门是人道主义与减灾部。
[事实] 南苏丹独立时获得苏丹原有四分之三石油资源,但石油出口需要通过苏丹的炼油设备和输油管道。
[事实] 2012年,南苏丹因与苏丹在运输分成上存在争议,暂停石油运输和出口一年,对经济造成巨大打击。
[事实] 王洪瑞说,经济打击使政府反对派声音增强,政府长期轮换,难以提供长期援助支持。
[事实] 他还提到今年12月全国将举行大选,安全环境是否会再发生武装冲突并不清楚。
[34:06] 多重危机交织的人道需求
[事实] 王洪瑞说,南苏丹是粮食危机、气候变化、经济危机、暴力冲突、疫情和埃博拉影响交织的国家。
[事实] 根据联合国人道事务协调厅的报道,2026年南苏丹需要人道援助的人口为1000万,而全国总人口约1400万。
[事实] 单从粮食看,目前有780万人处于严重粮食不安全状态,占全国人口一半以上。
[事实] 这些人需要通过变卖家产、少吃一顿等应急方式满足营养需求。
[35:16] 全球人道资金紧缩
[事实] 王洪瑞提到,乌克兰、加沙、苏丹等全球多个人道主义危机都在争夺有限资源。
[事实] WFP南苏丹行动到年底的资金缺口约为2.6亿美元,最基本救命活动的资金缺口为8600万美元。
[事实] 他提到2025年初美国国际开发署作为独立机构被裁撤,多数职能划入美国国务院。
[事实] 在此之前,USAID基本占南苏丹人道主义援助资金的50%以上。
[事实] 欧洲一些传统援助国也出现政策收紧和人道援助资金紧缩。
[推测] 资金减少不仅来自单一机构变化,也来自全球危机增多、援助国政策转向和对可持续方案的偏好。
[37:01] 如何理解人道主义工作的意义
[事实] 主持人问王洪瑞,如果冲突不结束、政府无法承担长期责任、国家不能自救,他如何理解自己工作的意义。
[事实] 王洪瑞说,这也是他经常问自己的问题;他一边感到无力,一边看到难民儿童仍然活泼地打招呼。
[事实] 他认为,即便只是有限数量的孩子,在得到援助后也可能发生一些改变。
[事实] 他举中国为例,说中国过去发生洪水时,WFP曾给中国8000万美元支持,而现在中国也能捐出钱。
[事实] 他认为人道主义救援本身有意义,并希望未来若资金增加,可以先解决饥饿,再转向韧性项目。
[38:46] 校餐计划带来的改变
[事实] 难民营对面有一所2015年建立的小学,当时WFP还未参与。
[事实] 校长说,2015年第一个月注册学生有100多人,一个星期后只剩十几人,因为孩子太饿,上完一节课就走了。
[事实] WFP校餐计划实施后,WFP向学校提供资金,学校采购食物,每天给学生提供一餐饭。
[事实] 到2026年,该校登记人数达到1500人,基本没有人中途退学。
[事实] 王洪瑞还举了乌干达例子:几个孩子原本不打算上学,因为中午有饭吃来到学校,后来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
[推测] 校餐计划的价值不只在于缓解饥饿,也在于让孩子有可能持续接受教育。
[40:17] 如何帮助南苏丹
[事实] 王洪瑞说,他对这期播客最大的希望,是让更多人听到南苏丹的故事。
[事实] 他认为南苏丹不像乌克兰、加沙那样受到大量报道,但它确实是人道主义援助最严峻的国家之一。
[事实] 他提到,直接帮助的一种方式是通过WFP中国办公室的捐款链接。
[事实] 他也说,如果听众听完节目后去网上搜索一次南苏丹,他的希望就已经达到了。
播客点评/总结
[推测] 本期最有价值的地方,是把“饥饿”从抽象数字还原成具体处境:靠盐垫饥的孩子、抵押援助卡的母亲、只够分出三粒的花生,都让听众看到援助削减会怎样落到个人身上。
[推测] 节目的亮点在于既有一线见闻,也有制度和资金背景。它没有只停留在悲情叙事,而是解释了登记流程、援助标准、食品篮削减、政府能力和全球资金紧缩之间的关系。
[推测] 局限是节目主要依靠王洪瑞的个人观察和讲述,难民本人声音需要通过转述和翻译呈现;对于南苏丹政治、国际援助体系和资金流向的复杂争议,也只能在有限篇幅中展开。
[推测] 这期适合关心国际新闻、人道主义援助、非洲政治经济和全球发展议题的听众,也适合希望理解“捐款”“援助”“粮食安全”如何在现场运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