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 从洪亮吉、龚自珍到魏源:清中叶的人如何看待自己国家未来?
在太平忘太平:清代中叶的积弊与周期感知
概览
本期《忽左忽右》请到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孙明教授,围绕其新书《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讨论乾隆退位后到鸦片战争前这四十年间,一个表面上仍属稳固的王朝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主持人以当下人们争论自己身处"黄金时代"还是"历史垃圾时间"的感受切入,把"积弊"理解为一种关于时代位置自我感知的问题。
孙明把清代中叶的特征概括为"积弊":问题在盛世中不断累积、积而不化,却还没有恶化到乱世的程度;时人明明处在问题之中,却"在太平忘太平"。节目从人口与资源矛盾、社会分化、盐漕河三大政、律例与文书行政、奏折密折构成的信息言路等层面,说明积弊如何形成、固化并反过来拖累改革。
讨论的后半段转向人:洪亮吉、龚自珍、魏源、包世臣、汤鹏这批身处体制内的思想者如何判断自己所处时代的位置,为什么结论差异很大,以及"经世"一代如何培育出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等"中兴"一代。最后把落点放在"感受就是一种行动",强调还原时人的周期感知本身就是理解历史的一部分。
分段落总结
[00:00] 开场:从"时代感受"切入清代中叶
[事实] 主持人介绍本期为清史话题,嘉宾是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孙明教授,带来新书《积弊:清朝的中叶困境与周期感知》。 [事实] 主持人把"积弊"与人们如何感受自己所处时代(“黄金时代"“历史的垃圾时间”)联系起来,说这本书在他看来很像研究清代的"历史垃圾时间”,并从当时知识分子的时间感知出发。 [推测] 用当代人的时代焦虑作引子,是为了让一个清史题目与听众自身的处境产生关联。
[02:00] 研究路径:四川档案、思想史与"票友"心态
[事实] 孙明说自己从硕士起就用四川地方档案,研究地方行政与社会的相互影响,在历史学中归入社会史,在政治学中则相当于国家治理、地方行政管理的研究。 [事实] 他1979年生,1997年到北大读书,一直对思想史有浓厚兴趣,把读思想史材料当作一种"休息"。 [事实] 约2017年起他开始更关注清代中叶人们的想法;导师曾说他在清中叶研究上只是"票友",他自称"试学票友"。 [事实] 他从龚自珍、魏源文集读到《皇朝经世文编》(魏源协助贺长龄编),再一路读到晚清、清末,逐渐形成此书。 [推测] 长期做四川基层行政研究,使他更习惯从行政实务而非单纯思想脉络去看中叶积弊。
[05:07] 为何研究中叶:治世、衰世与"在太平忘太平"
[事实] 孙明引"读史就像看水,看水当观波澜处",但同时主张也要看历史的"平常处",认为各王朝的中叶往往是研究较欠缺、值得反复打量的阶段。 [事实] 他引龚自珍关于治世、衰世、乱世的区分:衰世"内质是治世"却已不再是治世,表面上看衰世与治世一样"不易",但不易的原因已经完全不同。 [事实] 他把清代中叶概括为"积弊"——问题在盛世的向上过程中累积,积累到一定程度"积而不化",就成了积弊,但社会尚未乱到承受不了。 [事实] 他把自己书中的意思概括为"在太平忘太平":因为没发生大规模农民起义或外敌入侵,时人仍觉得还有太平可期。 [事实] 他同时指出龚自珍并不认为明天一定要乱,而是提出"自改革",与其把问题留给下一个朝代推翻后再改革,不如趁好时候自己改。 [推测] 衰世值得研究,是因为它需要被"拆开"才能看到内部逻辑,而乱世反而更容易被注意。
[09:56] 转折的落差:从乾隆晚景到咸丰乱局
[事实] 主持人以罗马共和国几次内战之后的记述作类比,说当时大部分人已出生在内战年代,“谁还真正见过共和国”,说明时代变化可能在一两代人甚至更短时间内完成。 [事实] 双方梳理乾隆晚期积累的危机,进入嘉庆、道光两朝后,皇帝与国家机器既有试图作为的部分,也有不作为的部分,最终到咸丰朝内外危机全面爆发。 [推测] 这段"绵长"的时间尺度,使清代中叶适合观察危机如何从潜伏走向爆发。
[11:04] 人口、资源与社会分化
[事实] 经过康雍乾几代,清朝出现人口膨胀;清代出现了被称作"中国的马尔萨斯"的洪亮吉,关注到人不是越多越好、社会需要设法应对人口问题。 [事实] 还有经历过太平天国战争的汪士铎,他在战后激烈批判儒家仁义道德与人口放任,主张强制性人口减员。 [事实] 孙明强调人口与资源的矛盾不只是"人多、资源不够",下面还套着多重问题:人按经济情况分出贫富,没地种的人外出谋生而产生本地人与外来人的分别。 [事实] 他以洪秀全在广东不灵、到广西却能发动起义、以及其中的客家土客矛盾为例,说明这些矛盾如何叠加。 [事实] 此外还有有业与无业(游民)之分,游民四处游走,可能与秘密社会发生关系,而历代政府都很讨厌游民阶层。 [推测] 这些矛盾在当时缺乏可用的化解手段,构成了难以处理的结构性困境。
[14:07] 制度积弊:成案、定例、陋规与胥吏
[事实] 孙明说《大清律》这类最基本的制度明显不够用,实践中的新情况会出现类似今天判例法的新做法,朝廷每隔一些年再经立法程序把它正式化为"定例"。 [事实] 更下面还有不能公开写出、皇帝听来都会觉得"怎么会有这种事"的"陋规",例如来领一张表就要交一块钱。 [事实] 他把清代制度体系描述为三层:稳定但未必有用的律例、稳定且有用的定例、以及未经正式化、不稳定的成案与陋规,且问题特别集中在"利益"这一层上。 [事实] 他提出中国政治与治理的两个特点是律例与文书行政,文书行政到明清尤其发达,需要大量幕友、书吏、胥吏,形成"明朝与宦官共天下,我朝与胥吏共天下"的局面。 [事实] 国初一个县可能十来个书吏就够用,到中后期可能需要一百个胥吏,而这些多为不在册、不发工资、要地方供养的编制外人员。 [推测] 这既给百姓与官员造成负担,也带来"胥吏样态的政治文化"——只对表格负责、宁可不出错也不解决问题,最终使国家机器臃肿到"动不起来"。
[19:00] 治理的悖论与制度的二重性
[事实] 主持人以《创新者的窘境》为类比:很多大企业积极应对未来风险、投入巨大资源,事后看却并未产生效果,最终仍被小团队反超。 [事实] 孙明由此提出"治理的悖论":一个王朝或组织随发展而治理越来越规范化,但规范化会让人从对问题负责变成对制度负责。 [事实] 他进而提出"制度的二重性":制度既有推动发展的一面,也建立在对人的不信任之上——用制度限制权力、防止腐败与揩油。 [事实] 他引黄宗羲的总结说明这种不信任的逻辑:用一个人就怀疑他有私心,再派一个人看着他;推行一个制度怕不利于自己,就再推行一个制度看住它,层层累加最后导致臃肿。 [推测] 这套框架解释了为什么嘉庆、道光朝的皇帝也想有所作为,国家机器却运转不灵。
[22:50] 盐、漕、河:三大政为何积弊最重
[事实] 孙明指出盐、漕、河是当时的"三大政",也是清中叶人认为积弊最严重的三个领域。 [事实] 盐是人人日常所需,国家专卖、许可商人经营,商人要向国家交钱、也要向官员打点,这些成本都附加到卖给百姓的盐价上,于是给私盐留下空间。 [事实] 河工治理的是大江大河,多为巨型工程,发生水患时尤其容易产生腐败与积弊。 [事实] 他认为最有代表性的是漕运:北方粮食不足,需把南方粮食长途运到北京供宫廷、百官与士兵,其工程性重于盐、常规性重于河。 [推测] 漕运把巨型工程、年年常态运输与庞大人员开支三者叠合,因此最能展示积弊的生成机制。
[25:22] 小政府办大工程:浮收、“利出多孔"与食弊者
[事实] 传统国家惯于"用一个很小的政府去办一件很大的工程”,好处是名义税收较小,清朝尤为典型,如"滋生人丁永不加赋"、摊丁入亩、取消人头税。 [事实] 但国家仍通过食盐专卖、诉讼挂号等各类费用取得收入;漕运中因粮食损耗、运丁工资不足、沿途检验、监督人员以及地方供养胥吏等,层层加码,形成"浮收"。 [事实] 孙明说这本是一斤一两即可的事,最后可能变成一斤四五两,用"利出一孔"变成"利出多孔"来形容各方都来分利,并把寄居在制度缝隙里以积弊为食的人称为"食弊者"。 [事实] 他引姚文田"有不能不然者"说明为什么降不下来:一旦要降回原来额度,搞检验的人、地方政府等相关者靠什么活着;同时"有不能上达之实情",很多实情不敢往上说。 [推测] 积弊至此已形成利益结构,即使人人都知道问题所在,也很难仅靠自上而下的命令削减。
[28:50] 秘密社会:积弊时代的民间秩序
[事实] 孙明认为罗教、青帮、哥老会等近代帮会、会党从根上说都可以视为一种"食弊"的群体。 [事实] 他讲自己在四川跑田野时遇到一位民国时期上初中的老先生,家里让他从村里到镇上必须加入哥老会,否则会被人欺负,加入后"堂口"之类的关系就好了。 [事实] 他上课会讲,过去打一场官司要经过十几道程序、中间都要交费,不交费就只能等;要么由村里长老、族内调解,要么诉诸秘密社会的秩序来解决矛盾。 [推测] 秘密社会兼具黑社会性与下层人抱团自保的双重性质,不能用今天边界清晰的"黑社会"概念去框定。
[31:47] 三藩、漕运、河工与"河漕咬合"
[事实] 主持人提到影视作品中康熙在宫中写下"三藩、漕运、河工",提醒自己要解决这三件事;三藩是阶段性政治问题且确实解决了,但漕运与河工到中后期反复加剧,一直延续到晚清。 [事实] 孙明说食盐专卖这类日常性问题不至于让国家"玩不下去",但河与漕不是:粮食运不过来是工程性问题,而且河、漕是咬合在一起的,河一出问题漕运就断。 [事实] 因此漕运总督、河道总督(相当于今天的水利部长)都是非常重要的职位。 [推测] 这说明中叶积弊并非新问题,而是盛世期间未彻底解决的长期结构性问题。
[33:05] 信息言路:奏折、密折与"圆美"之风
[事实] 清朝以奏折、密折作为重要信息渠道(满文、汉文皆有,由军机处处理);明代题本公开,大臣会把给皇帝的文本同时公开出去,无论准不准都能把"进言"当作资本,甚至成为朋党斗争的工具。 [事实] 奏折的好处是直接上达皇帝,但皇帝担心其中有私心私利,雍正常加敲打;这类敲打让上奏者只能说"正确的话"或"喜欢听的话"。 [事实] 奏折制度还限制了进奏的权利,言责本身既是责任也是权利,没有言责的人只能请人代奏(如御史代奏),代奏者要为自己负责,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力求不出错。 [事实] 到了清中叶,军机大臣要么"通驳"什么都说不行,要么"随同画诺"跟着资深者说行,都不愿在决策中担责;门下省封驳、六科给事中这类纠错机制在密折制下不复存在。 [事实] 孙明引龚自珍的"前代之法意"与"本朝之法意"说明这种张力:秘密化避免了公开朋党之祸,却让言路没有生气、元气与活力。 [事实] 当时人追求奏折文风的"圆美"——圆即不露锋芒、不伤人不讨论问题,美即好看,由此形成摸棱软弱、钻营苟且的风气;主持人以曹振镛"多磕头,少说话"为例。 [推测] 孙明认为嘉庆并非有意塑造形式主义,但其结果正是"积得化不开"的积弊逻辑。
[42:10] 体制内的思想者与他们的认知资源
[事实] 书中大量人物属于知识分子圈层,多是中下层官员或幕友,如洪亮吉、魏源、龚自珍、包世臣、汤鹏。 [事实] 孙明强调这些人多在体制内:魏源长期做幕友;龚自珍家世很好(外祖父是段玉裁)、自己在北京中央部委当官;洪亮吉是翰林院编修,参与修《乾隆朝实录》,接触大量核心材料、了解乾隆朝问题与内幕。 [事实] 他认为这些人的位置与对实际行政的判断、对出路的分析,可能比后来康有为、梁启超式更纯粹的知识分子更靠谱。 [事实] 他们获取判断的资源包括今文经学(刘逢禄在北京授徒,龚自珍、魏源都跟他学)、公羊春秋与周易这类被理论化的"那个时代的政治学",以及读历史、看历史。 [事实] 另一个资源是北京这个"掌故海",即各种典章制度与治理经验;孙明还说,以"中叶"作为历史判断的观察视角,是宋明以后逐渐形成的,此前更多是谶纬、五德终始等神秘主义的大周期逻辑,宋以后才逐渐理性化。 [事实] 他引吕思勉说历史人物推行制度政策时"心中有个榜样",例如明太祖觉得自己能学的只有同样农民出身的汉高祖。 [推测] 到清代,中国历史已经足够长,这批人才能不断研究多个王朝的中叶,从而形成可资比照的参照系。
[48:47] 洪亮吉、龚自珍、魏源、包世臣、汤鹏的不同判断
[事实] 孙明认为龚自珍、魏源对时代的悲观比洪亮吉更明显,他们在悲观中形成的规律性认识对今天的启发也更大;洪亮吉更像一个开端,康有为就把洪亮吉当作榜样。 [事实] 他辨析龚自珍的三世说与公羊三世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不同:公羊是直线进化、越来越好,而治世、衰世、乱世是越来越差,更像对王朝发展规律的总结。 [事实] 包世臣被视为较基层、接触底层实际状况的人,与陶澍等封疆大吏关系很好,对漕运等大政有深度参与,还曾推荐人去当知府并特意写信说日后少来往,以免被误解为图私利。 [事实] 汤鹏对时代的判断最严厉,认为积弊无解;他的重要主张是"审几"——把积弊的逻辑与情况拆解清楚才能应对,以及"审萌"——看积弊最早从何萌发。 [推测] 同一时代、同样的现实感受,因个人经历与所用思想资源不同,会导向从"仍有希望"到"国家要完"的极大差异。
[52:29] 思想资源决定的改革方案差异
[事实] 孙明说思想家的判断会受个人判断、所处阶段与所用思想知识资源的影响,卫源(魏源)受今文经学与老子影响都很大。 [事实] 魏源认为此时仍可用老子式的"无为",但不是纯粹无为,而是"无为状态的有为",通过改革来更张,让时代变好。 [事实] 针对复杂的制度积弊,他主张用"简易之道"让制度回归更易检、便于操作、更有效率的状态,使制度、治理与社会都焕发活力。 [事实] 他认为不要老是惦记树立功业,汉武帝、唐玄宗其实都不太行,应学汉文帝与汉光武帝,例如汉光武帝主动不打仗,在国家面临问题时调整政策,使国家再度繁荣。 [推测] 这说明中叶士人普遍不相信"必然衰亡"的推论,而是相信可以靠调整政策实现中兴。
[54:07] 从经世一代到中兴一代:地域与接力
[事实] 主持人注意到书中湖南人比例较高,孙明回应说此时期还看不出地域性原因,仍然是江浙一带在引领对现实问题的回应,另有北京作为首都。 [事实] 陶澍、贺长龄都是湖南人,但当官都在江南:陶澍是两江总督,只有江南才有那么复杂的漕运以及治河问题,在湖南则接触不到。 [事实] 这些人回到湖南后,与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结成姻亲、师友关系,还把林则徐引过去与他们见面,由此带来一波湖南人的崛起。 [事实] 孙明说,是"经世"这一代培育了后来的"中兴"这一代;这些中叶人物官居高位、功成名就,想的却是为国家储备人才。 [推测] 曾、左、胡都受益于陶澍、贺长龄,两代人之间的接力才让清朝得以续命。
[56:05] 视野中的海外与清朝的务实
[事实] 主持人提到魏源写过《海国图志》,是"睁眼看世界";孙明回应说在清代中叶,政治上还没有把海外当作对内的风险因素,但学术上已对天文历算、数学等做中西比较,江南也有"畴人"的传统。 [事实] 政治上的变化确实是鸦片战争一声炮响带来的;孙明同时认为清朝其实相当务实、灵活,理学讲"实"、汉学也讲"实",意识形态的束缚不算强。 [事实] 陶澍在江南推动过一些层面的改革,但改革需要非常大的形势压力才真正见效;此时"在太平忘太平",效果不算好,但也不错了。 [事实] 1860年之后开始洋务运动;孙明引"大国的历史转身"之说,认为一个有两千年传统的大国能走到洋务运动这一步并不容易,中间要克服很多心理障碍,还伴随着对外战争与遍地民变。 [推测] 中叶的相对平静,可能正是改革动力不足的原因之一。
[59:00] “战胜于庙堂”、中西相遇的错位与被误读的中叶
[事实] 孙明说今天看清代中叶时,常以晚清的视角去否定中叶人的认识,觉得世界形势大变、马上要挨打,你怎么还盯着河、漕这些问题。 [事实] 但他认为魏源所说"战胜于庙堂"的意思,其实是政令不出中央、政令不能在地方有效落实、地方上都是形式主义,这才是真正要提防的问题;中叶恰恰提示人们重视中国传统王朝政治中反复出现的教训与规律。 [事实] 他指出鸦片战争来临时,清朝正处于积弊状态:用道德主义要求忠臣、制度不匹配、调兵慢、武器不如对手,所以不能简单说近代失败全是两千年传统负责。 [事实] 他说如果乾隆时英国人打来,结果可能一样,但交战的过程会不一样;恰好是在中叶积弊的状态下,清朝迎来了英国,而这是影响很多年的大事。 [事实] 主持人举1986年伊丽莎白二世访华、转交伊丽莎白一世致万历皇帝书信的例子,说明英国想与中国发生联系很早,到1840年才开战已算等了很久;乾隆十大武功结束后,中国经历了一个看似乏味的时期,随后遭遇爆裂的冲突,此后似乎再未缓过来。 [推测] “中叶"因此成为理解近代中西相遇特定阶段的关键视角,也是理解王朝政治周期性规律的线索。
[62:36] 中叶的希望感与"两种中兴”
[事实] 主持人说中叶士大夫对未来的想象虽有分歧,但总体仍有希望,与晚清那种"这个国家我不要了、要革命了"的彻底悲观气质完全不同。 [事实] 孙明说中叶的特点就是总觉得还有转圜的可能,相信王朝还有中兴的机会;当时有人区分两种中兴:东汉光武帝那种被取代之后再中兴,与未被推翻、通过一番改革实现的"制式中兴"。 [事实] 清朝希望实现"制式中兴",但问题没有化解、积弊没有解决,最终仍不可挽回地走向王朝末路。 [事实] 孙明还说,从同治到甲午战争之前的材料看,当时的人确实相信自己处于一场中兴之中,只是这个中兴面临很多来自外部的压力。 [推测] “还有希望"的心态既能带来改革的动力,也可能延迟对危机的真正应对。
[64:22] 同光中兴与"与世俗文法战”
[事实] 同光时期太平天国开始走下坡、叛乱被平定,洋务运动兴起,人们感受到国家在好起来。 [事实] 曾国藩与幕友赵烈文的对话说:与太平天国作战不过十之三四,与"世俗文法"作战不少于十之五六;而"世俗文法"就是形式主义、只求圆美因循苟且、不解决问题的风气。 [事实] 孙明说这种中叶的政治文化延伸到清的中兴之中,也延伸到清的末叶,因此可以解释为什么洋务运动中有那么多腐败(如炮弹造假)与互相推诿、效率低下。 [事实] 他认为中叶政治文化的拖累,是中国当时那场改革运动失败的重要原因;如果外来挑战发生在一个王朝蒸蒸日上之时,士大夫的精神面貌会不一样。 [推测] 这段对话也被用来显示,即使在"中兴"的叙事里,积弊依然是日常政治的主要对手。
[66:39] 预言、悲观与历史认知的多元
[事实] 赵烈文在1867年前后预言"不出五十年"国家将根本颠覆、人各为政,后来果然发生巨变;孙明说在曾国藩身边的核心幕僚当时对前途已相当悲观。 [事实] 主持人还提到晚清民国时不少类似玄学式的预言,例如一位晚清地方官员在1900年前后临终时说将来要爆发大战,中国与欧洲都不安全,家人应去美国。 [事实] 孙明说这些是后来者对历史要素做了意义的判断与定义;一个时代里对"好还是不行了"的认识往往是多元的,需要尽量兼顾多个维度并判断何者为主流。 [事实] 他以孙中山为例:最早革命时仍在"中兴"的语境里,后来才越来越验证其先见之明;人的观念有时直接指导行动,有时会把一个学说改头换面变成自己的理解。 [推测] 在近代这种充满变动、前途未卜的时期,后来得到验证的预言式判断格外容易吸引今天的读者。
[69:00] 收尾:个体感受作为历史动力
[事实] 主持人总结这一时段是从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盛世走向晚清的衔接期,中间漫长的四十年在社会、思潮层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事实] 孙明说读这些材料时特别有感触的是个体对时代整体状态的描述与认知;他引鲁一同描述当时大臣只求保住富贵、不出错、一年到头庆幸"今年没出事",士大夫知识分子则只求在学术体制内得到认可、被大官举荐当官,结果是"大臣在位而天下不谈论这个时代已经生病"。 [事实] 他认为历史不仅要还原历史事实,也要努力还原当事人的感受,因为"感受就是一种行动":历史中人的感知会指导他们的行动,本身就是历史非常重要的动力。 [推测] 这也正是书名中"周期感知"的分量所在——时人如何判断自己所处时代的位置,本身就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播客点评/总结
本期以孙明的新书为线索,把"积弊"从一个清史概念扩展为可以跨时代理解的治理议题:制度如何在发展中走向规范化,又如何在这一过程中从对问题负责滑向对制度负责。亮点是把人口与资源、盐漕河三大政、奏折密折的信息言路、以及"圆美"“因循"的政治文化串成一条线索,并始终落到具体人物与史料(洪亮吉、龚自珍、魏源、包世臣、汤鹏,以及曾国藩与赵烈文的对话)。
对"周期感知"的处理也值得称道:节目不把清中叶当作必然衰亡的起点,而是努力还原时人仍认为"还有转圜余地"的心态,并提醒读者避免用晚清的后见之明反向否定中叶的问题意识。对关心治理、组织与制度问题的听众,“治理悖论"与"制度二重性"这两个提炼可能比单纯的清代史细节更有吸引力。
局限方面,节目主要依赖嘉宾的口述与书中论据,转录稿中几乎没有与其他研究或反方观点的直接交锋,听众难以据此判断该框架在清史学界的位置。此外转录稿中书名与若干人名明显有误(如"积弊"被转成"积币"“击毙”),[推测] 个别表述与引文需以原书为准。
[推测] 本期适合对清代中后期、经世思想、制度史与管理治理议题感兴趣的听众;若只想听晚清重大事件或人物轶事,可能会觉得内容偏思想与制度分析、节奏偏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