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罗永浩！成为贾樟柯（上）

概览

本期罗永浩与贾樟柯从童年、家庭、县城经验聊起，逐步展开他如何从山西汾阳的街头生活、文学阅读、录像厅和美术考学，走向北京电影学院与电影创作。

对谈的核心不是单纯回顾履历，而是追问一个作者导演的经验来源：父亲的语文教育、县城里的公路与铁路想象、街头帮派式的少年生活、流行音乐和录像厅，如何共同进入他的电影语言。

贾樟柯反复强调“先做起来”的创作方式：条件不成熟时也先让摄影机转起来，靠朋友、同学、前辈和偶然的帮助推进作品。他也谈到自己务实的一面：缺钱就写电视剧、写专栏、接广告，但电影创作必须忠实于自己。

后半段讨论延伸到国际影展、北野武的支持、流行音乐、短剧、导演现场工作方式，以及罗永浩对贾樟柯“为70后一代留下时代质感”的感谢。

分段落总结

[00:00] 开场与墨镜

[事实] 罗永浩介绍《十字路口》播客会与各界嘉宾长谈选择、挣扎与坚持。

[事实] 贾樟柯解释自己戴墨镜是因为剪片时眼睛受伤、怕光、流眼泪，医生建议少看屏幕或戴墨镜保护。

[推测] 墨镜话题也自然引出了贾樟柯长期高强度剪辑、亲自投入电影后期工作的状态。

[01:14] 汾阳童年与家庭环境

[事实] 贾樟柯出生并成长在山西汾阳，当时汾阳还是县城。

[事实] 他的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母亲曾在武装部工作，后来转到糖业相关公司。

[事实] 他回忆物资匮乏年代，糖果、糕点、红糖等供应对家庭生活有实际改善。

[推测] 这种县城生活和物资年代的细节，后来成为他电影里日常质感的重要来源。

[05:00] 公路、火车与远方想象

[事实] 贾樟柯初中时搬到县城边上，家附近有一条通往太原、陕北方向的公路，他常看卡车来往。

[事实] 他小时候最早想当卡车司机，因为觉得可以到处跑、看看世界。

[事实] 汾阳没有铁路，他曾听到远处火车汽笛却没见到火车，这种经验后来进入《站台》的想象。

[推测] 公路、铁路和远方在他的记忆里不只是交通工具，也象征着县城青年对外部世界的渴望。

[09:45] 父亲的文学教育

[事实] 贾樟柯说家里书不多，主要有《古文观止》、唐诗宋词和四大名著等基础读物。

[事实] 父亲的教师朋友常在家里讨论文学概念，比如“意识流”，这些讨论虽未必听懂，却让他关注文学。

[事实] 父亲教他背唐诗宋词，也训练“口头作文”，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参加口头作文比赛并常获奖。

[推测] 早年的口头表达训练和文学氛围，为他后来的叙事能力、语言感和观察力打下基础。

[17:00] 从听评书到读杂志、写诗

[事实] 贾樟柯最早的文学兴趣来自听评书、小说联播，后来转向阅读《当代》《十月》《收获》等文学期刊。

[事实] 高中时，他通过同学家的报刊摊接触大量杂志，也看《武林》《故事会》《今古传奇》等读物。

[事实] 他高中开始写诗、投稿，还和同学成立诗社、印诗集，写过题为《黄河的五千年谎言》的长诗。

[推测] 他的文学起点既有严肃文学，也有通俗故事、武侠掌故和青春期表达欲，来源非常混杂。

[27:00] 街头少年、打架与协调能力

[事实] 贾樟柯回忆小学和初中时期街头打架频繁，不同街区之间有冲突，孩子们也会参与后勤、观战和传递消息。

[事实] 他讲到同学母亲拿猎枪到学校找他的经历，也讲到自己被邻居哥哥打后拿刀追人的往事。

[事实] 他认为自己小时候体格不占优势，更多靠协调能力、脑子和人际关系在同龄人中周旋。

[推测] 这些经历让他很早熟悉县城街头的关系、面子、暴力和人情，也解释了他电影里对边缘人物的敏感。

[36:00] 长发、叛逆与教育方式

[事实] 高中时，贾樟柯受摇滚乐、艺术家形象影响留过披肩长发，班主任常批评他。

[事实] 校长没有直接命令他剪头发，而是问他头发多久洗一次、麻不麻烦，贾樟柯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就剪了头发。

[事实] 他认为校长的包容打动了自己，并称这位校长像教育家。

[推测] 这段经历体现了他对“温和但有效”的教育方式有很深印象。

[45:00] 文艺大哥与县城传奇

[事实] 贾樟柯说小时候街头“大哥”里确实有文艺青年，会吹口琴、唱歌，也有人自己做幻灯机、画幻灯片。

[事实] 他提到一次电影院停电时，一个哥哥穿出北伐军服，让他感到县城里“卧虎藏龙”。

[事实] 他解释汾阳有教会、商业、晋商和跨地域往来历史，并不是一个单一封闭的小县城。

[推测] 汾阳在他记忆中既日常又神秘，这种复杂性后来被转化为电影里的地方感。

[53:00] 霹雳舞、磁带与青年文化

[事实] 贾樟柯高中时看美国电影《霹雳舞》后非常激动，在县城里看了多遍并模仿学习。

[事实] 他和同学在学校活动室、马路边练霹雳舞，也为手套、鞋等装备费心。

[事实] 他提到崔健《一无所有》曾被他们听错歌词，也回忆张帝、邓丽君、刘文正等磁带带来的流行文化经验。

[推测] 霹雳舞、摇滚和流行歌曲共同构成了他电影中时代声音和青年身体经验的一部分。

[68:00] 学业、体育特长生与电影观看

[事实] 贾樟柯小学和初中早期成绩还可以，但初三、高中后数理化和英语成为短板。

[事实] 他通过长跑测试，以体育特长生身份进入汾阳中学，并经历早起训练。

[事实] 他小时候先跟母亲看老电影，后来因为母亲工作地点靠近剧院，能更方便地进电影院看电影。

[事实] 录像厅出现后，他大量观看香港武打片、警匪片和演唱会录像。

[推测] 他最初看电影更多是娱乐和身体兴奋，并没有立刻想到要进入电影行业。

[78:00] 高考落榜后的自由生活

[事实] 贾樟柯高考数学考了17分、英语59分，没有考上大学。

[事实] 落榜后他在汾阳晃荡约一年，和不同阶段辍学、就业的同学重新聚在一起，聊天、喝酒、看电影。

[事实] 母亲曾想让他去保险公司或银行上班，但他不愿被人管，更想开个小店。

[事实] 父亲建议他学美术，因为当时美术院校不计数学分、文化课分数较低。

[推测] 落榜并未被他描述为创伤，反而成为他重新选择方向的缓冲期。

[84:00] 《黄土地》带来的电影理想

[事实] 贾樟柯在太原学美术期间，偶然走进公路俱乐部看到了《黄土地》。

[事实] 他说自己看《黄土地》时哭着看完，因为电影中熟悉的土地、人物、沉默和困顿与他的生活经验高度重合。

[事实] 他特别提到喜宴上“木头鱼”的细节，让他联想到山西小时候吃不上鱼的经验。

[事实] 看完《黄土地》后，他产生了“我要做电影”的明确念头。

[推测] 《黄土地》让他意识到熟视无睹的日常生活可以被电影重新观看，并产生诗意和悲伤。

[96:00] 三考北京电影学院

[事实] 贾樟柯想考北京电影学院，但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准备，是学画画时的前辈提醒他关注《大众电影》上的招生启事。

[事实] 他选择报考文学系，因为自己写诗、写小说，觉得至少可以“混一混”。

[事实] 他准备材料时只能买到很有限的电影书，也反复看《与狼共舞》，准备面试时回答相关问题。

[事实] 他考了三次，最终在1993年进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

[推测] 他的电影教育起点并不系统，更多依靠有限信息、强烈兴趣和反复尝试。

[120:00] 北京与电影学院的冲击

[事实] 贾樟柯第一次去北京是为看中国美术馆的罗丹雕塑展，为省住宿费，往返两个夜晚都在火车上度过。

[事实] 入学后，他最大的冲击是终于能系统、大量地看电影，每周课程和放映都提供了大量此前难以接触的影片。

[事实] 他认为电影学院不仅是课堂，宿舍里同学熄灯后的讨论也是“另一个电影学院”。

[推测] 对他来说，大量观影和同学讨论比单纯技术训练更重要，因为它塑造了电影“语感”。

[130:00] 务实赚钱与保持创作

[事实] 贾樟柯上电影学院后做过电视节目创意、电视剧初稿写作，收入从每集800元逐渐到每集3000元。

[事实] 拍完《小武》后，他还为《音乐生活报》等媒体写电影音乐相关专栏，每月收入接近3000元。

[事实] 他还给儿童节目扮演动物角色，靠这些散工收入维持生活和电影后期。

[事实] 他认为需要钱就去赚，小钱也可以赚，只要知道这些工作是在支撑自己真正要做的电影。

[推测] 这显示他并不是脱离现实的艺术家型人格，而是把务实生存和作者表达分得很清楚。

[138:00] 汾阳作为退路和归宿

[事实] 贾樟柯说自己内心有一个终极归宿，就是汾阳的街道、家乡朋友和亲人。

[事实] 他认为自己“大不了回老家”，这种想法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事实] 他在汾阳建了电影院，想象老了干不动时可以在那里喝茶、聊天、看电影。

[推测] 汾阳不仅是他的创作母题，也是他心理上的安全感来源。

[141:00] 《小山回家》与《小武》的起步

[事实] 贾樟柯在电影学院时拍了短片《小山回家》，费用来自写电视剧的积蓄、同学借钱、朋友帮忙和借来的设备。

[事实] 《小山回家》后来参加香港短片展并获奖，他因此认识了余力为、李杰明、周强等后来的合作伙伴。

[事实] 回汾阳过年时，他看到老城即将拆除、县城经济和娱乐生活变化，于是写出《小武》。

[事实] 《小武》原本就按长片写，但最初只能用短片级预算、16毫米胶片和很低的片比去拍。

[推测] 《小武》的诞生来自现实变化带来的紧迫感，而不是完善工业条件下的项目规划。

[153:00] 贵人与“先拍起来”

[事实] 贾樟柯回忆柯达办事处一位负责人得知他们要拍长片后，个人出钱多给了十本胶片。

[事实] 他还讲到年轻时拿小说去找作家田东照，田东照后来联系到他，鼓励他写作并常请他到家里交流。

[事实] 他认为自己遇到过很多“萍水相扶”的帮助，因此后来也愿意帮助年轻电影人。

[事实] 他总结说，如果等所有条件成熟，很多事情永远做不成，所以应当先做起来。

[推测] 这些经历塑造了他后来办电影展、扶持新人的动力。

[162:00] 作品收支与市场经验

[事实] 贾樟柯说自己的大部分电影没有赔钱，故事片基本能平衡，国际销售从《小武》开始一直不错。

[事实] 他提到《海上传奇》是比较艰难的一部，因为纪录片市场不容易，且题材和拍摄规模导致成本较高。

[事实] 他回忆《站台》在威尼斯首映后反响很好，但没有获奖后，已签约的国际发行公司态度发生变化，提出降价或解约。

[推测] 作者电影的商业平衡在他的经历中高度依赖国际发行、电影节声誉和长期合作网络。

[170:00] 流行音乐与时代记忆

[事实] 罗永浩提到贾樟柯电影里大量使用时代金曲，贾樟柯回应说这最初是下意识行为。

[事实] 贾樟柯认为流行音乐本来就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也能准确带出特定时代的情绪和处境。

[事实] 他早期不太喜欢主观配乐，因此流行歌曲在某种程度上承担了情绪渲染功能。

[推测] 对经历过同一年代的观众来说，这些歌曲会激活强烈的共同记忆。

[177:00] 作者电影与创作选择

[事实] 贾樟柯讲到一位香港导演曾建议他手里多准备几个题材，根据市场和环境选择先拍哪一个，但他没有照做。

[事实] 他表示自己一直是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不太考虑周围题材潮流或市场变化。

[事实] 他也没有采纳“正红时多攒钱”的建议，而是常常先用自己公司的钱和朋友资源开拍，再继续融资。

[事实] 他拍过很多广告，但认为广告是服务客户，电影则要完全忠实于自己。

[推测] 他的创作稳定性来自一种强烈的作者意识，同时也依赖长期合作伙伴对他决心的信任。

[183:00] 国际影展与语言尴尬

[事实] 贾樟柯第一次真正独自远行参加国际影展，是1998年带《小武》去柏林电影节。

[事实] 他英语不流利，在法兰克福转机时靠工作人员帮助和简单词汇完成转机。

[事实] 在余力为到达前，他在柏林电影节几乎只会回答“OK”，因此得到“Mr.OK”的外号。

[事实] 钟阿城后来劝他不要怕带中国口音说英语，还说那样“性感”，这帮助他放下包袱。

[推测] 这段经历显示他的国际化并非一开始就从容，而是在不断出行和交流中慢慢建立。

[195:00] 北野武与国际合作

[事实] 《小武》在柏林放映后，日本制片人市山尚三喜欢这部片，并推荐给北野武工作室。

[事实] 北野武工作室后来支持了《站台》，并持续合作到《江湖儿女》前后。

[事实] 贾樟柯提到《世界》筹备时，北野武因《座头市》赚钱，仍愿意支持可能不赚钱的项目。

[事实] 贾樟柯喜欢北野武的《那年夏天，宁静的海》《花火》《坏孩子的天空》等电影。

[推测] 北野武的支持对贾樟柯早期作者电影的延续起到了关键作用。

[202:00] 喜剧、短剧与大众心理

[事实] 罗永浩问贾樟柯是否想拍喜剧片，贾樟柯说自己生活中爱开玩笑，电影里也有幽默和自嘲，但没有起心发愿拍一部喜剧。

[事实] 贾樟柯说自己看电影很杂，也看过很多微短剧，甚至看了约两百部。

[事实] 他认为短剧不会大规模威胁电影，因为短剧常占用睡前、高铁、飞机等待等碎片时间。

[事实] 他分析短剧中的“保安、保姆、保洁”等反转题材，反映了普通劳动者被侮辱后的尊严和复仇心理。

[推测] 他把短剧当成观察大众情绪和叙事节奏变化的窗口，但不认为这种形式适合自己拍。

[210:00] 为什么不会拍短剧

[事实] 贾樟柯说自己大概率不会拍微短剧，因为短剧形式和他关心的感受差异很大。

[事实] 他举例说自己想拍午睡醒来听到远处卡车呼啸而过、声音渐渐消失的时刻，但短剧容不得这类铺垫。

[事实] 他认为短剧会进步，也可能影响长篇网剧的叙事节奏和桥段设计。

[推测] 他更需要时间去描述氛围、声音和感受，而短剧更依赖快速抓人和连续反转。

[213:00] 导演现场与演员合作

[事实] 贾樟柯说自己是很好相处的导演，偶尔发脾气难免，但不会把演员逼疯。

[事实] 如果一场戏不满意，他通常不会一直死磕，而是先拍别的，隔几天再重拍。

[事实] 他认为演员演不出来时，很多时候是剧本有问题，可能不尽人情、说服不了演员。

[事实] 他认为电影最美的地方之一，是能事无巨细地还原物质现实世界，因此早期大量使用非职业演员或新人演员。

[推测] 他的“真实质感”来自美学选择，也来自对国片中过度浮夸表演的反作用。

[220:00] 现实优先与罗永浩的感谢

[事实] 贾樟柯说自己也有很多不同类型电影构思，包括强戏剧性的项目，但真正坐下来创作时，最迫切、最真实的现实感受总会优先。

[事实] 罗永浩表示，贾樟柯把70后一代生活过的时代，以真实、细腻、有质感的方式留在了银幕上。

[事实] 罗永浩说他在贾樟柯电影里看到很多“毛骨悚然”的真实还原，并借节目正式表达感谢。

[事实] 结尾时，贾樟柯推荐罗永浩考虑采访配音老师简肇强、姚锡娟，以及演员陈冲，并表示可以帮忙牵线陈冲。

[推测] 这一段把整期对谈从个人回忆收束到代际记忆：电影不仅是表达，也是保存时代质感的方式。

播客点评/总结

这一期的价值在于，它没有把贾樟柯简单放进“文艺片导演”的标签里，而是展开了他作为县城少年、文学青年、街头参与者、务实创作者和国际影展导演的多重面向。

亮点是细节密度很高：口头作文、报刊亭、霹雳舞鞋、电影院售票口捡零钱、柯达负责人送胶片、柏林影展“Mr.OK”等故事，都能直接解释他的电影为什么具有强烈的时代触感。

局限是对具体作品的深入拆解相对有限，更多是在生活史、创作观和行业经历之间穿梭；如果听众期待系统分析《小武》《站台》《三峡好人》等作品，可能会觉得还不够展开。

[推测] 这期尤其适合关心中国县城经验、90年代电影教育、作者电影生产方式，以及贾樟柯作品记忆来源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