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诗人”小海：做一块滚石，泥沙俱下，也不停下

概览

本期节目邀请诗人小海与译者 Tony，围绕自传《一块滚石》及其英文版《A Drift in the South》展开对谈。两人回顾了一篇工人非虚构作品如何被 Tony 发现、译介至英国文学杂志 Granta，继而扩展成中英文版本并走向国际读者的过程。

小海讲述了自己从工厂流水线开始写作的经历。唐诗、海子、摇滚乐、艾伦·金斯堡与鲍勃·迪伦先后成为他的精神资源；写作和音乐既回应了机械劳动中的孤独，也帮助他保存个人记忆、确认自身存在。

讨论还触及“打工诗人”标签的局限。Tony 强调，小海的作品并不只是苦难叙事，而是同时包含迷茫、快乐、好奇、自由欲望与艺术成长；翻译和评论若只把它当作中国工人生活的社会学材料，便可能遮蔽作者作为复杂个体和艺术家的面貌。

从南方工厂辗转到北京、从二手衣服店走向国际文学活动，小海始终将自己理解为一块不断滚动的石头。成名没有消除现实困境，但来自不同国家读者的真诚回应，让他感受到文学连接陌生人的力量，并继续书写二手衣服店及其周围人群的故事。

分段落总结

[00:07] 嘉宾与自传的国际旅程

[事实] 主播王磬在纽约与诗人小海、译者 Tony 线下对谈，小海当时正在美国参加英文自传的推广活动。

[事实] 小海的中文自传名为《一块滚石》，英文版为《A Drift in the South》，中英文版本在相近时间出版。

[事实] 小海表示，自己的故事能够被带到柏林、伦敦、博洛尼亚及美国多所大学，是此前未曾预想过的经历。

[02:12] 从一篇文章到中英文自传

[事实] 小海最早于2019年写下《深圳南流记》，作品后来被文学小组内部刊物及“单读”栏目收录。

[事实] Tony 在2024年初读到文章后，认为它虽属工人文学题材，却呈现出少见的文字质感与情绪氛围，于是将其推荐给正在筹备“中国”主题刊的 Granta。

[事实] 文章被翻译并收入 Granta 第169期后获得良好反响，编辑随后邀请小海将作品扩展为一本书。

[事实] 自传在扩写过程中同步进行中文编辑与英文翻译，最终形成两个版本。

[05:33] 超越“打工诗人”与苦难叙事

[事实] 主播认为，“打工”可以作为出版与传播标签，但小海的作品本身并不需要这一身份为其文学价值背书。

[事实] Tony 指出，商业驱动的苦难叙事容易迎合读者期待，使人物失去复杂性和深度。

[事实] 在 Tony 看来，小海不仅书写苦难与迷茫，也写面对新生活的期待、赚到第一笔钱的喜悦，以及探索未知的昂扬情绪。

[推测] 这场讨论试图把小海从单一的社会身份中释放出来，将其重新放回更完整的艺术家成长脉络中。

[08:23] 工厂里的写作启蒙

[事实] 小海2003年开始打工，最初并不知道“打工诗人”这一概念；2006年在东莞服装厂上夜班时，他开始在废纸上写字，并第一次感受到文字带来的安慰。

[事实] 他形容自己厌倦机械化、三点一线的生活，想要逃离，却不知道新的生活在哪里，写作因此成为安放这种错位感的方式。

[事实] 2008年在宁波梅山岛接触《唐诗三百首》后，他背诵了三百多首诗，并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再局限于产量、工资和车间。

[事实] 后来阅读海子使他意识到，孤独、绝望以及缝纫工人的生活同样可以进入诗歌；他由此开始正面书写自己的工人身份。

[12:39] 《中国工人》与诗歌中的双重力量

[事实] 小海现场朗诵了诗作《中国工人》，内容涉及中国制造、流水线劳动、廉价青春、返乡车票及工人的沉默与追问。

[事实] 他表示，自己在工厂中既孤独、痛苦，也会因背诵唐诗和创作而感到丰盈。

[事实] 小海偏爱豪放的诗歌气质，曾因朗诵唐诗时情绪强烈而被评价像是在“咆哮”。

[事实] 他后来发现，带有节奏、长短句和强烈情感的现代诗，更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

[17:04] 从纸面诗歌到现场表演

[事实] 小海最初在工厂写作时并未考虑表演，后来参加达人秀，并在北京的活动中尝试用吉他配合诗歌与歌唱。

[事实] 他认为柏林剧场的演出给自己带来了格外强烈的反馈，即使多数观众不懂中文，现场仍形成了共鸣。

[事实] 主播认为，这种以声音、节奏和身体呈现诗歌的方式具有跨文化感染力。

[18:38] 摇滚乐、孤独与存在感

[事实] 小海将音乐视为最早的启蒙、唤醒和陪伴；在不同城市和工厂辗转时，摇滚乐像一种“灵魂的声音”。

[事实] 他从许巍、汪峰等音乐人出发，逐渐接触崔健、张楚、黑豹、唐朝、艾伦·金斯堡、鲍勃·迪伦等人的作品。

[事实] 2013年在苏州服装厂状态低落时，他把《嚎叫》打印出来随身阅读，并表示只有创作时才感到自己真正活着。

[事实] 他曾受鲍勃·迪伦作品启发写下《请为我点亮星辰》，并认为诗歌能够保存当时的心境，使过去的瞬间不被遗忘。

[25:30] 张楚的回应与奔赴北京

[事实] 小海曾向多位摇滚音乐人发送微博私信，张楚是其中给予回应的人；一个玫瑰花表情就让当时孤独的小海感到被接住。

[事实] 张楚后来寄书给他，并将他介绍给从事打工文化实践的朋友，这促使小海在29岁时辞职前往北京追寻音乐与写作梦想。

[事实] 初到北京时，小海带的钱很少，曾在网吧、浴池和街头过夜，也做过餐厅服务员、咖啡馆及酒吧等短期工作。

[事实] 2017年，他进入二手衣服店工作，生活逐渐稳定，并继续参加文学小组和创作活动。

[33:04] 诗歌商店与对自由生活的想象

[事实] 小海认为，理想的诗人或音乐人状态首先应当是相对自由的。

[事实] 二手衣服店虽然工资不高，却让他可以参与每周学习、与朋友谈文学、读诗、唱歌，或去河边看落日。

[事实] 店里后来也被称为“诗歌商店”，朋友们会喝酒、吃饭并分享各自的作品。

[事实] 小海表示，自己对买房买车没有太多设想，更珍视看落日、写句子和与人分享诗歌的纯粹时刻。

[37:23] 翻译中的经验差异与版本选择

[事实] Tony 表示，翻译工厂经验时不能想当然地套用现成词汇；遇到不确定之处，他会跨越时差打电话向小海核实。

[事实] 中文版与英文版在编辑过程中分别调整，因此章节数量、内容编排和诗歌保留程度均有差异：英文版十章，中文版十五章。

[事实] 英文编辑将 iPhone 7 相关内容单独成章，希望让英文读者意识到自己的消费生活与书中劳动经验存在联系。

[事实] Tony 希望西方读者不要把这本书当成遥远的苦难故事，而能认识到自身生活与全球生产链之间的关联。

[40:14] 海外评论如何理解小海

[事实] Tony 将英文世界的反响概括为两类：一类把作品视为理解中国经济与社会发展的历史或社会学材料；另一类则将其视为艺术家的成长故事。

[事实] 他更认同后一类评论，因为这些评论避免把小海局限为“工人文学”作者，并尝试呈现其快乐、好奇和复杂的一面。

[事实] 在美国文学翻译家协会活动中，不少第一次见到小海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令人感到快乐、充满能量的人。

[推测] 将读者的关注从“受苦的工人”转向“完整的艺术家”，也是这次翻译实践最重要的价值之一。

[43:04] 跨文化读者的回应与连接

[事实] 小海在欧洲活动中听到，有读者将本书视为一种区别于外部观察者写作的中国叙事，因为它来自工人自身的长期经验。

[事实] 来自阿塞拜疆、美国、澳大利亚和瑞典等地的读者通过私信、旅行或专程到访与他建立联系。

[事实] 一位在伦敦经营肉铺的澳大利亚读者到中国旅行时随身带着这本书，并在北京与小海见面。

[事实] 小海认为，一本书让陌生人产生真诚联系并传递力量，是此次出版带给他的意外收获。

[48:11] “滚石”作为人生状态

[事实] 小海表示，他的作品虽有痛苦和孤独，但更重要的是争取欣赏阳光、落日和星辰的自由，并保留做梦的权利。

[事实] 他从未停止劳动，而是在不同工厂和工作之间不断辗转、尝试改变生活。

[事实] 《一块滚石》这一书名由中文版编辑提出，小海认为它准确概括了自己不断受阻、又继续向前的青春状态，也呼应了他对鲍勃·迪伦的喜爱。

[事实] 面对接近四十岁后的经济、成家等现实压力，他仍认为不同年龄有不同困境，重要的是不放弃行动。

[51:17] 家庭、劳动与持续寻找价值

[事实] 小海说，父母对他的选择较为开明，但相比文学成就，他们更关心他能否赚钱、结婚并过上正常生活。

[事实] 他与兄弟姐妹在不同城市打工期间相互投靠、彼此帮助，家庭成为现实生活中的支持网络。

[事实] 小海做过四五十种工作，进入过二十多家工厂，却始终难以长期留下，因为他在车间里感受不到自身价值。

[事实] 他将自己的变化比作从孙悟空变成西西弗斯：早年相信努力可以实现宏大梦想，后来认识到现实会让石头反复滚落，但仍不能停止推动。

[54:29] 下一部作品与写作中的黎明

[事实] 小海表示，欧洲和美国之行可能成为未来素材，但目前主要在写自己工作近十年的二手衣服店。

[事实] 新作品将涉及店里的顾客，以及他在那里认识的导演、画家、诗人和其他文学朋友。

[事实] 写作自传期间，他常从深夜写到凌晨三四点；燕鸣、启明星和早餐店的蒸汽，让他感到身体、精神与多年记忆一同苏醒。

[事实] 节目最后再次介绍了中文版《一块滚石》和英文版《A Drift in the South》，并邀请读者关注小海的作品与二手衣服店。

播客点评/总结

本期最有价值之处，是让小海以自己的声音解释工厂经验、写作冲动和艺术成长。节目没有将他的生活压缩成单一的励志或苦难故事，而是呈现了劳动压力、孤独、野心、幽默、自由欲望和现实焦虑同时存在的状态。

Tony 的参与补充了出版与翻译的幕后过程，也具体说明了跨文化传播中的选择：怎样翻译陌生的劳动经验，怎样调整版本结构，以及怎样避免让英文读者只以猎奇或社会学考察的眼光阅读作品。

[推测] 节目的局限在于，谈话主要围绕个人经历与文学传播展开，对工厂劳动、出版市场和全球供应链的结构性问题没有进一步分析；部分叙述较为跳跃，也依赖听众自行梳理时间线。

[推测] 这期节目适合关注工人写作、诗歌、摇滚文化、非虚构、文学翻译及跨文化出版的听众，也适合正在思考“创作如何与生计共存”的人。